第70章 1905。難以避免的膨脹1905年正月剛過，料峭的寒風還裹著殘雪
日俄戰爭打到此刻已然強弩之末，俄國人也已經撤出了新民府，沒了洋人的指手畫腳，新民府的天地，反倒成了張作霖的一言堂。
柳河營寨的兩千巡防兵依舊日日操練，張作霖已把行營挪回了新民府城內的宅院。
年前兵荒馬亂，家眷都暫避在鄉下安全地界，如今戰事平息，趙春桂帶著六子。張首芳一兒一女，盧壽萱跟在身側，連同王老夫人一行，熱熱鬧鬧搬回了城中府第。
這日午後，李景林休沐，難得沒去營中理事，正坐在自家正屋的太師椅上，抱著剛滿週歲的長子李學忠逗弄。小傢伙生得虎頭虎腦，攥著父親的食指咿呀學語，小手拍打著李景林胸前的錦緞棉袍，咯咯笑個不停。
張素英坐在一旁，手裡捻著針線給兒子縫百家衣，眉眼間都是溫柔的笑意，暖爐裡的炭火噼啪輕響，屋中滿是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外頭好像有動靜，聽著是馬隊的聲音。”張素英放下針線，朝窗外望了一眼。
李景林微微頷首，他耳力敏銳，早聽見府門外傳來整齊的馬蹄聲與靴底碾過積雪的脆響，那步伐規整，絕非普通巡防兵的佇列。他抱著李學忠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朝外望去，這一眼，便看清了前呼後擁的陣仗。
張作霖正從馬車上下來，玄色的狐皮袍子裹身，領口翻出雪白的貂絨，再不是往日穿短打褂子。腰挎盒子炮的草莽模樣。他身後跟著兩撥人，左側是個身材敦實。面容憨厚的青年，走路步子放得極輕，時刻跟在張作霖身側半步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正是張作霖新招的貼身副官趙喜順。
右側則是精悍幹練的於芷山，一身緊袖親兵服，腰挎雙槍，身後齊刷刷立著五十名親兵，個個身強體壯，統一穿著軍服，頭戴鑲邊軍帽，手持嶄新的毛瑟步槍，佇列站得筆直，從張府大門一直排到衚衕口，氣派十足。
這五十人，是張作霖特意從兩千巡防兵裡精挑細選的精銳，單獨編成親兵哨，全交由給喜順和於芷山統領，平日裡寸步不離護衛左右，待遇。裝備都是營中頭一份。喜順則管著內務起居，遞茶遞水。傳話通稟，事事妥帖，兩人一內一外，把張作霖的起居安保打理得滴水不漏。
往日的張作霖，出門頂多帶三五個親隨，穿的也是粗布軍衣，和弟兄們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毫無官架子。
可如今，車馬儀仗。親兵護衛一應俱全，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威勢，走在人群中，眉眼間的意氣風發幾乎要溢位來，連看街鄰的眼神，都多了幾分俯視的淡然。
李景林抱著兒子，默默合上窗縫，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亂世崛起，手握重兵，掌控新民府軍政財權，換做任何人，都難免生出膨脹之心。張作霖從一個綠林好漢，短短數年混成新民府說一不二的巡防管帶，手下兩千弟兄，錢糧充足，裝備精良，放眼奉天邊地，已是數得著的實力派，心中的傲氣與驕縱，自然會隨著權勢水漲船高。
這是人性使然，是手握權柄者難以避免的膨脹，不必苛責，也無從避免。
張素英見他神色平靜，輕聲問道“是三哥回來了？這陣仗，可比往日大太多了。”
“嗯，新立了親兵哨，安全上更周全。”李景林把兒子遞給乳母，轉身坐回桌前，語氣平淡“人有了權勢，總要變一變的，只要不耽誤營中大事，這些排場，隨他去。”
素英點點頭，她素來明事理，知曉丈夫在軍中的分寸，也明白張作霖如今的地位，配得上這樣的儀仗，只是心裡隱隱覺得，往日那個接地氣的三哥，好像隔著一層親兵築起的人牆，漸漸遠了。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關外的冬日晝短夜長。
剛過酉時，街巷裡便掛起了燈籠。李景林家向來是單獨開火，廚下做了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涼拌皮凍幾樣家常菜，夫妻倆正坐在桌前吃飯，院門外傳來急促又輕緩的叩門聲，伴著宋哲元的聲音“營長，我和瑞伯有事稟報。”
“進來。”
宋哲元和鹿鍾麟掀簾進屋，兩人都是一身風塵，剛從營中巡查回來，制服上還沾著雪沫。李景林見狀，抬手讓廚下添兩副碗筷，笑著招呼“正好趕上飯點，別回去了，一起吃口熱的，有事慢慢說。”
兩人謝過營長和張素英，規規矩矩坐下，拿起筷子卻沒怎麼動菜，神色間帶著幾分欲言又止。鹿鍾麟扒了兩口飯，忍不住放下筷子，看向李景林“營長，城裡都傳瘋了，您在府裡待了一下午，怕是還沒聽說吧？”
“什麼事鬧得沸沸揚揚？”李景林夾了一筷子粉條，語氣從容。
宋哲元接過話頭，聲音壓得低了些，卻難掩語氣中的詫異“是關於管帶大人的，說是……大人看上了城裡捕盜班頭戴錫成的女兒戴憲玉，要娶進門做三姨太。”
李景林握筷的手微微一頓，心底咯噔一下，心道，該來的總歸要來。
戴憲玉正是張作霖的三姨太，強娶的時間節點，恰好就在1905年正月，和眼前的時間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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