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江湖就是人捧人高1905年7月12日，盛京城
入伏的盛京被暑氣裹得密不透風，日俄兩國雖未正式簽約停火，前線卻已進入僵持撤兵節奏，清廷從兩國手裡逐步收回城池治權，可接盤的攤子爛得觸目驚心。
就在三天前，1905年7月9日，新任的盛京將軍趙爾巽，攜隨員抵達奉天盛京將軍衙門，正式接掌盛京將軍印信。
他是5月7日接下清廷任命，從北京啟程一路兼程，趕在關外最混亂的節點履新。同車帶來的只有十幾名文案。刑名。錢糧幕僚，沒帶一兵一卒，踏進將軍衙門那一刻，看著空蕩蕩的大堂。缺編大半的衙役。堆在廊下未處理的戰損公文，這位久歷官場的老臣也忍不住皺緊了眉。
關外兵權徹底塌了。
戰前駐防奉天的八旗。綠營早被日俄戰火衝散，地方巡防營要麼潰散投敵，要麼擁兵自重不聽調遣，剩下的零星兵勇武器殘缺。糧餉無著，連城門值守都湊不齊人。
趙爾巽坐在府衙內，翻著兵備處遞上來的冊簿，指尖越翻越涼：全盛京在冊可用兵力不足八百，還分散在十餘個州縣，真正能聽將軍衙門調遣的，不過兩百親兵。
“光有文牘，沒有刀把子，這盛京將軍就是個空架子。”趙爾巽把冊簿摔在案上，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焦躁，隨員們垂首侍立，沒人敢接話。
他要整頓東北軍務。恢復地方秩序，可手裡無兵無將，連彈壓散兵遊勇都做不到，更別說制衡日俄殘留駐軍。收攏地方武裝。
7月14日，新任奉天府知府增韞登門拜謁。
增韞原任新民府知府，戰後因守土有功。熟悉遼西事務，被清廷擢升為奉天府知府，執掌盛京首府民政。
他與趙爾巽早年在北京城就有同僚之誼，私交頗厚，此番在奉天重逢，更是唏噓。
盛京將軍衙門後宅的花廳裡，冰盆鎮著酸梅湯，檀香嫋嫋驅散暑熱。
趙爾巽屏退左右，只留兩人對坐，幾碟奉天特色的槽子糕。燻肉擺在桌上。
“次珊公，你這新官上任，可是接了個火炭盆。”增韞端起茶盞，望著窗外凋敝的景緻，“新民府那邊尚且亂成一團，省城更是魚龍混雜，日俄兵還沒撤乾淨，散匪。潰兵四處劫掠，百姓日子難捱啊。”
趙爾巽嘆了口氣，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水壓不下心頭的愁緒“礎翁（增韞字礎臣），你我知交多年，我就不繞彎子了。老佛爺派遣我來東北的時候，就特意囑咐過，關外混亂不堪，但是這裡又是大清的龍興之地，必須要重新振作起來，為此我頗為憂慮，幾天也睡不著。”
增韞點點頭“次珊公是國家肱骨，不然老佛爺也就不會委以重任了，眼下東北的局勢是日本人開始滲透南滿，俄國人又在黑龍江吉林勢力龐大，我們這些官員夾在中間，如同夾縫求生，只能約束城市和鐵路沿線，大多縣城鄉鎮要不就是保險隊團練各自佔據，要不就是歸了土匪潰兵，佔山為王。”
“眼下關外兵權崩解，舊軍不堪用，朝廷命我重整軍備，可我身邊連個統兵的得力人手都沒有。你在遼西任職多年，遍識地方營伍，可有能擔事的巡防營將領舉薦？”趙爾巽問道。
聽到趙爾巽這麼說，增韞說道“次珊公問到我心坎裡了，遼西還真有一個能人，堪稱關外翹楚。”
“哦？何人？”趙爾巽身子微微前傾，眼中亮起光。
“新民府巡警前路馬隊管帶，張作霖。”增韞一字一頓，語氣篤定，“此人當年受撫招安，在我手下當差，日俄戰爭這一年多，新民府被戰火裹挾，周遭州縣盡數糜爛，唯有張作霖守著新民地面，護境安民。彈壓亂兵，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市面也能維持運轉。”
當然，增韞沒說的是，他被逼出新民府衙那段日子，失勢落魄，其他巡防營管帶見我如同避瘟神，三節兩壽從不上門，遞下去的命令更是陽奉陰違。
唯獨張作霖，不管增韞在衙署還是暫居客店，該拜的節。該送的禮，一分不少，禮數週全，待他一如往昔，從未有過半分輕慢。
江湖路，人情道，從來都是人捧人高。
張作霖對於增韞這個恩主從來不曾怠慢，所以今天增韞也就張嘴推薦了他。
“現在他手裡有多少人？”趙爾巽追問。
“戰中收攏潰兵。招募鄉勇，已有近兩千人馬，編練得有模有樣，槍械齊全，軍紀在地方武裝裡數一數二。”增韞繼續誇讚，“此人有勇有謀，馭下有方，更關鍵的是，心向朝廷，遼西的大匪海沙子，侯老疙瘩，都是他剿滅的。”
趙爾巽捻著鬍鬚，沉吟片刻。他素來信任增韞的識人眼光，增韞如此不遺餘力舉薦，此人必有過人之處。況且他眼下缺兵少將，張作霖這兩千人馬無異於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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