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建國的身體僵硬地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抬頭,沒有看他一眼。
“行,二十塊。”
葉舟點頭,走上前,伸出修長的手指,將那二十塊錢和糧票捏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把錢和票據整齊地疊好,放進貼身的襯衣口袋裡,扣好釦子。
但他並沒有提起行李離開。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葉舟從帆布包的外層掏出一張泛黃的信紙和圓珠筆,平鋪在桌面上。
他在紙上快速地書寫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寫完,葉舟把紙推到葉建國面前。
“籤個字吧。”
葉建國低頭看去,只見紙上最上方寫著三個大字:斷親書。
下面幾行字跡工整有力:
茲有葉舟(男,18歲),響應國家號召前往西北插隊。因家庭原因,即日起與父親葉建國。繼母秦秀斷絕經濟往來。本人離家後,生老病死與葉家無關,葉家養老送終亦不需本人負責。此前家中撫養之恩,已由本人代替葉偉下鄉插隊一事抵消。此後兩不相欠,立字為據。
葉建國看完,臉漲成了豬肝色。在這個講究孝道的年代,兒子逼老子籤斷親書,這是要把他的臉皮扒下來踩在地上。
“你……你這是大逆不道!”葉建國指著葉舟,手指顫抖。
“大逆不道?”葉舟看著葉建國,語氣平靜,“為了葉偉,你可以犧牲我的前途,可以默許阿姨剋扣我的下鄉補貼。既然你們沒把我當兒子,我又何必把你們當父母?”
他指了指那張紙,繼續說道:“西北苦寒,我這一去,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兩說。所以不管我是死在外面,還是僥倖活著,都不想影響你們一家的幸福生活,以後我們各自安好。簽了吧,對大家都好。”
秦秀湊過來,看清了紙上的內容。她的眼珠子轉了轉。
在她看來,葉舟去了西北那種鬼地方,這輩子肯定就廢了。以後不僅幫不上家裡,說不定還要寫信回來要錢要糧。現在簽了這東西,等於甩掉了一個大包袱,以後他就是死在外面,也賴不到家裡頭上。
這買賣,划算。
“老葉,籤!”秦秀一把搶過圓珠筆,塞到葉建國手裡,“既然這白眼狼要斷,那就斷個乾淨!省得以後拖累咱們小偉!”
葉建國握著筆,手有些抖。他看著周圍鄰居異樣的眼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但他看了一眼旁邊一臉期待的秦秀,又看了一眼冷漠的葉舟,最終還是咬著牙,在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秦秀迫不及待地拿過筆,在後面歪歪扭扭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紙推給葉舟:“拿著你的東西,滾!”
葉舟拿起那張紙,仔細地摺疊好,放進貼著胸口的口袋裡。
那一刻,他感覺身體裡某種沉重的東西消失了。那是上一世壓了他一輩子的枷鎖,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他提起帆布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