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是傍晚,大雜院裡各家各戶都在做飯,院子裡人來人往。鄰居們看到葉舟提著行李,紛紛投來目光。
“喲,葉舟這是要走了?”住對門的張大媽端著一盆洗菜水潑在地上,大聲問道。
“嗯,響應號召,去西北。”葉舟站在臺階上,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院子裡的鄰居都聽見。
“好孩子,有志氣!”隔壁的李大爺豎起大拇指。
葉舟轉過身,看著站在屋裡的秦秀和葉建國。
秦秀被這麼多鄰居看著,有些不自在,搓著手說:“舟兒啊,那你在家多住兩天,阿姨給你做點好吃的……”
“不用了。”葉舟打斷了她的話。
他站在門口,身姿挺拔,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既然下鄉的名字已經簽了,有些賬,咱們現在就算清楚。”
秦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什麼賬?”
葉舟看著她,語氣清晰:“街道辦給下鄉知青的安置費,每人二百塊錢,還有一百斤全國糧票,二十尺布票。這筆錢和票據,是不是該給我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鄰居們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秦秀。
“什麼?”秦秀的音調猛地拔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兩百塊?葉舟你瘋了!你張口就要兩百塊?你當咱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嗎?”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我這都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弟弟小偉馬上就要進廠,以後還要說媳婦,哪樣不要錢?你倒好,還沒走呢,就先颳起家裡的地皮來了!你這是要我的老命啊!”
整個筒子樓的過道里,都能聽見她尖銳的哭罵聲。已經有鄰居悄悄開啟門縫,朝這邊張望。
葉建國被她吵得頭疼,臉色愈發難看,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頭埋得更低了。
葉舟看明白了。父親的沉默,就是默許。
王秀蓮罵了足足有十分鐘,見葉舟始終油鹽不進,既不還口也不退讓,只是那麼平靜地站著,她自己也覺得沒趣了。
她擦了擦根本沒有眼淚的眼角,從內兜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個被手帕包著的小錢包。她一層層開啟,從裡面數出兩張十塊錢的大團結,又翻出幾張皺巴巴的糧票,一把拍在桌子上。
“就這些了!二十塊錢!家裡實在是拿不出更多了!你愛要不要!這5斤糧票你拿著,去些路上吃的,也算是我這個當阿姨的最後疼你一次!”
她的語氣帶著施捨和不耐煩,彷彿給出這二十塊錢,已經是對葉舟天大的恩賜。
二十塊錢。
上一世,她也是給了他二十塊錢。當時他憤怒。不甘,和她大吵一架,最後還是被父親強行按著,拿著這二十塊錢上了火車。
這一世,葉舟看著桌上那兩張紙幣和幾張糧票,心裡再無波瀾。
他沒有再去看秦秀,而是將目光投向從始至終都在逃避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