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皮脫落了半截的磚牆上掛著一本老式日曆,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那頁紙張上寫著:一九七零年。
屋裡的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未燃盡的煤球味。
葉舟站在一面裂了一角的圓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二十歲的年紀,五官端正,眉眼間帶著書卷氣,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緊緻,沒有戈壁灘風沙留下的粗糙溝壑,也沒有常年勞作留下的病容。
樓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女聲,那是繼母秦秀的聲音。
“老葉,這事兒你得拿個主意。街道辦王主任馬上就來了,咱家必須得出一個名額去邊疆插隊。小偉身子骨弱,從小就有哮喘,去了那裡,不是要他的命嗎?”
緊接著是葉建國低沉的咳嗽聲,伴隨著火柴劃過磷面的刺啦聲,隨後是一陣沉默。
葉舟放下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水。冰冷的水順著喉管流進胃裡,讓他整個人清醒過來。
上輩子,也是這一天。秦秀也是這般哭訴,葉建國也是這般沉默。最後,秦秀用葉偉的病歷單和眼淚,逼著葉舟替弟弟去了大西北,把原本屬於他的工作崗位給了弟弟葉偉
他在戈壁灘上開荒。修渠。蓋房,把最好的青春都埋在了黃沙裡。等到終於回城,父親。繼母更是變本加厲地打壓索取,直到把他榨乾最後一滴血,最後自己食不果腹病倒致死,都無人過問。
葉舟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拉開房門,順著昏暗的木樓梯走了下去。
樓下的方桌旁,葉建國正低頭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秦秀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塊手帕,眼角並沒有淚痕,聽到腳步聲,她立馬用手帕捂住了臉,肩膀聳動起來。
“舟兒下來了。”葉建國抬起頭,看了大兒子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手指夾著的菸捲有些顫抖。
秦秀放下手帕,眼圈微紅,看著葉舟說道:“葉舟,阿姨也是沒辦法。街道辦催得緊,說是每家每戶都要響應號召。你弟弟那個身體你也知道……”
正說著,院門被人推開。
街道辦的王主任帶著兩個幹事走了進來,胳膊上戴著紅袖章,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資料夾。
“老葉,商量好了嗎?”王主任是個爽利的中年婦女,進門就直奔主題,把一張印著紅頭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報名表》拍在桌子上,“今兒是最後期限,你們家兩個適齡青年,必須走一個。這是政策,誰也不能搞特殊。”
秦秀立刻站起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給王主任倒了一杯水:“王主任,您坐。我們家的情況您瞭解,小偉他……”
“別跟我扯那些虛的。”王主任擺擺手,沒接水杯,“醫院的證明我也看了,哮喘是哮喘,但也沒到不能動彈的地步。現在去北大荒。去新疆。去雲南,哪裡不需要人?趕緊定下來,誰去,把名字簽了。”
秦秀被噎了一下,轉頭看向葉建國,拚命使眼色。
葉建國深吸了一口煙,把菸蒂按滅在鞋底,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拿起了桌上的圓珠筆。
葉舟神色平靜,擰開筆帽,在報名表那一欄空白處,工整地寫下了兩個字:葉舟。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秦秀準備了一肚子勸說葉舟的話,甚至準備好了如果葉舟不答應就撒潑打滾的戲碼,此刻全部卡在了喉嚨裡。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簽好的名字,有些不敢相信。
葉建國也愣住了,看著兒子平靜的側臉,嘴唇動了動:“舟兒,你……”
“我報名。”葉舟放下筆,把表格推到王主任面前,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去西北,建設邊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