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的黃昏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太陽剛落下地平線,原本還能把人烤出油的熱氣瞬間消散,凜冽的寒風緊接著就接管了這片天地。
葉舟扛著鐵鍬從羊圈那邊走回來。他走得很穩,腳下的解放鞋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經過一整天的高強度清圈,他的棉襖後背已經結了一層白色的鹽霜,那是汗水反覆浸溼又風乾留下的痕跡。
陳志強跟在他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這人手裡提著那把有些捲刃的鐵鍬,走路的姿勢有些發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拖在地上蹭著走。
“葉舟,等等。”陳志強在後面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葉舟腳下沒停,只是稍微放慢了步速。
陳志強緊走兩步,追了上來。他側過臉,那雙原本白淨的手如今腫得像胡蘿蔔,手掌心裡全是挑破了皮的血泡。他把鐵鍬換到左手,右手在棉褲上蹭了蹭,似乎想緩解那種鑽心的疼。
兩人走到地窩子前。這裡是他們的臨時住所,兩個土包並排立著,中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
葉舟把鐵鍬上的泥土磕乾淨,立在門口的擋風牆後面。他轉身去水渠邊打了一桶水,開始洗漱。
陳志強也把工具放下,但他沒動。他靠在土牆上,看著葉舟熟練地挽起袖子,用冰涼的渠水擦洗脖子和手臂。
“你說,咱們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陳志強看著遠處的雪山,語氣裡透著一股子頹喪。
葉舟沒理他,捧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洗去了一天的塵土和疲憊。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渾身的毛孔都收縮起來,精神也為之一振。
見葉舟不接茬,陳志強有些訕訕的。他其實挺羨慕葉舟這股勁頭,但他學不來。他彎下腰,學著葉舟的樣子去提水桶,結果牽動了腰上的肌肉,疼得他呲牙咧嘴,倒吸了一口涼氣。
晚飯是在露天吃的。
風很大,卷著沙粒打在臉上。葉舟坐在背風的牆根下,手裡端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裡是玉米麵糊糊,因為水放少了,煮成了半乾的坨狀。手裡還抓著一塊硬邦邦的玉米餅子。
這就是牧區的伙食。糧食金貴,油水更是稀缺。那玉米餅子粗糙得像砂紙,嚥下去的時候颳得嗓子生疼。
陳志強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餅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試著咬了一口,腮幫子用了半天勁才咬下來一塊。他在嘴裡嚼了又嚼,那表情不像是吃飯,倒像是在受刑。
“這玩意兒是人吃的嗎?”陳志強把餅子摔在膝蓋上,憤憤地說道,“連點鹹菜都沒有,嗓子眼都要冒煙了。”
葉舟沒說話,他掰下一塊餅子,泡進缸裡的麵糊裡。等餅子稍微軟了一點,就大口吃進嘴裡。他吃得很認真,一點殘渣都不掉。
他其實也覺得這飯難吃。但這具身體需要能量,幹了一天的活,不吃飽明天就沒力氣。而且,他在水囊裡摻了靈泉水。
他端起放在腳邊的軍用水壺,喝了一口。靈泉水混著涼白開流進胃裡,那種溫潤的感覺瞬間化開了玉米餅帶來的粗糲感。胃裡暖洋洋的,那股因為勞累而產生的痠痛感也在慢慢消退。
陳志強看著葉舟吃得香,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塊乾硬的餅子,又看了看葉舟那張平靜的臉。
“你就不覺得難吃?”陳志強忍不住問。
“餓了就好吃。”葉舟嚥下最後一口麵糊,用手指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放進嘴裡嘬了一下。
陳志強被噎了一下,半晌沒說話。他看著葉舟起身去洗碗,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鄰居了。明明大家吃的都是一樣的豬食,乾的都是一樣的苦力,可葉舟身上那種從容不迫的勁頭,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沒斷奶的孩子。
天徹底黑了下來。
葉舟回到自己的地窩子,反手插上了門栓。地窩子裡沒有燈,只有門口透進來的一點微弱星光。
他摸黑走到土炕邊,把被褥鋪好。隔壁傳來了陳志強翻來覆去的嘆氣聲,還有搪瓷缸子碰到石頭的清脆響聲。
葉舟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確認外面沒有腳步聲後,心念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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