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戈壁灘，風停了，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照得人臉頰生疼。
葉舟早早就醒了，昨晚喝了靈泉水，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個夢都沒做。他掀開厚重的棉門簾，地窩子外面的空氣冷冽清新，但只要往東邊走上幾十米，那股混合著牲口體味。發酵草料和陳年積糞的味道就直往鼻孔裡鑽。
今天是巴特爾隊長給知青派活的第一天。
吃過早飯，巴特爾揹著手站在隊部前的那塊空地上。他手裡沒拿馬鞭，而是拎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鐵鍬。幾個牧民蹲在不遠處的牆根底下曬太陽，手裡卷著莫合煙，眼神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瞟。
陳志強站在葉舟旁邊，兩隻手插在袖筒裡，縮著脖子，腳底不安地蹭著地面。他那件嶄新的軍大衣上已經沾了不少灰土，看著沒剛來時那麼體面了。
巴特爾見人到齊了，也沒廢話，抬手指了指後面那個巨大的羊圈。
“今天的活，清圈。”巴特爾的漢話依舊帶著濃重的口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羊群出去了，圈裡的糞要清出來，曬乾了是好燃料，也是肥料。”
陳志強順著巴特爾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一個半人高的石頭圍牆圈起來的大院子，足有籃球場那麼大。幾百只羊在裡面住了一冬，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黑褐色東西。因為早晚溫差大，表層有些融化，溼漉漉的，底下卻凍得硬邦邦。
還沒走近，那股刺鼻的氨氣味就撲面而來。
陳志強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捂住了鼻子，喉嚨裡發出“咯嘍”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隊長，這……全都要清？”陳志強指著那一大片黑乎乎的地面，聲音發虛，“就我們兩個人？”
巴特爾瞥了他一眼，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頓：“不想幹？不想幹就沒工分，沒工分就沒口糧。這裡不養閒人。”
說完，巴特爾指了指牆角堆著的幾把工具，轉身走到牆根底下，和那些牧民蹲在一起，掏出菸袋鍋子開始裝煙。
陳志強站在原地，臉色發白。他看著那個羊圈，腳下像是生了根，怎麼也挪不動步子。
葉舟沒看陳志強，也沒看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牧民。他走到牆角，挑了一把把手粗壯的平頭鐵鍬，又拿了一把坎土曼。他試了試重量，這把鐵鍬的木柄是白蠟杆的，結實，趁手。
他走到羊圈門口，彎下腰，把棉褲的褲腳紮緊，防止幹活時髒東西灌進去。然後，他把軍大衣脫下來，疊好放在上風口的石頭上，只穿了一件打著補丁的棉襖。
葉舟拎著鐵鍬，一步跨進了羊圈。
腳下的觸感很軟，那是未乾的羊糞混合著爛草泥。每走一步，鞋底都會陷下去幾分，拔出來時發出“吧唧”的黏稠聲響。
那種味道更濃了，幾乎是往肺管子裡灌。葉舟面色平靜，連眉毛都沒皺一下。他在羊圈最裡面的角落站定，那是積糞最厚的地方。
他雙手握住鐵鍬把，左腳在前，右腳在後，身子微微前傾。
“咔嚓。”
鐵鍬切入糞層的聲音清脆有力。
表層的溼糞並不難鏟，難的是下面凍結的硬層。葉舟右腳踩在鐵鍬肩上，腰部發力，猛地向下一踩。鐵鍬刃口破開凍土層，深深紮了進去。
他大臂一揮，滿滿一鍬沉重的羊糞被揚了起來，劃出一道拋物線，準確地落在圍牆外面的空地上。
一下，兩下，三下。
葉舟的動作不快，但極有韻律。剷土。轉身。揚鍬。回身。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花哨。
那口靈泉水的作用在這一刻顯露無疑。原本這具身體雖然結實，但畢竟有些營養不良，幹這種重活很快就會氣喘。但現在，葉舟感覺雙臂之間似乎有源源不斷的力氣湧上來。沉重的溼糞在他手裡輕得像棉花，每一次揮鍬都帶著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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