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站起身，看著正在擦汗的葉舟。
葉舟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拄著鐵鍬把，平靜地看著巴特爾。他的呼吸稍微有些急促，但眼神很亮，沒有那種累極了的渙散，也沒有對這髒活的厭惡。
“喝水嗎？”巴特爾突然問了一句。
他解下腰間掛著的皮水囊，遞了過去。
這是一個很明顯的訊號。在牧區，牧民的水囊一般只給自家人或者認可的朋友喝。
葉舟愣了一下，隨即大大方方地接過來。他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水囊裡裝的是濃茶，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和皮具特有的味道，並不好喝，但很解渴。
“謝謝隊長。”葉舟把塞子塞好，雙手把水囊遞回去。
巴特爾接過水囊，重新掛回腰間。他那張常年被風沙吹打得像岩石一樣僵硬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抬起那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葉舟的肩膀。
“好小夥。”巴特爾的漢話依然生硬，但這三個字說得很重，“有把子力氣，像個男人。”
說完，巴特爾轉過身，對著牆根底下的阿里木喊了一句維語。
阿里木應了一聲，跑過來，手裡拿著兩個熱騰騰的烤饢。
“歇會兒，吃點東西。”巴特爾從阿里木手裡接過饢，直接塞進葉舟手裡，“這是隊裡獎勵好勞力的。”
旁邊，陳志強手裡握著鐵鍬，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臉上戴著的破布已經歪了，露出一張沾著泥點的臉。他的手掌心裡磨出了兩個亮晶晶的水泡，火辣辣地疼。他那件引以為傲的軍大衣扔在地上，上面沾滿了羊糞點子。
他看看葉舟手裡那個金黃酥脆的烤饢，又看看巴特爾對葉舟那種毫不掩飾的欣賞，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嫉妒嗎？肯定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明明大家都是一起來的知青，明明葉舟在家裡是個不受寵的受氣包，怎麼到了這戈壁灘上，這人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那種沉穩，那種狠勁，那種幹活時不要命的架勢，讓陳志強覺得自己在這個人面前，顯得特別渺小，特別可笑。
葉舟拿著饢，沒立刻吃。他把鐵鍬立在牆邊，走到羊圈外的水渠邊。
渠水冰冷刺骨。葉舟蹲下身，仔細地把手上的泥土和汙漬洗乾淨。他洗得很認真，連指甲縫都沒放過。
洗完手，他回到避風的牆根下，盤腿坐下。
他掰了一半饢，遞向站在一旁發愣的陳志強。
“吃嗎？”葉舟問，聲音平淡。
陳志強看著那半塊饢，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早飯那點稀得照見人影的玉米糊早就消化光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了。”陳志強聲音很小，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葉舟沒說話，自顧自地咬了一口饢。這饢是剛烤出來的，外皮酥脆，裡面軟韌，帶著一股麥香和洋蔥味。在經過一上午高強度的勞動後，這樣的食物簡直是人間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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