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急，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咔嚓咔嚓響。
塔科爾眼尖，站起來往遠處看了一眼，把手裡的饢餅往懷裡一揣，喊道：“是八連的人！那個哈克來了！”
這一嗓子，讓牆根底下的氣氛有些緊繃。三隊的幾個年輕小夥子把碗一放，順手抄起了旁邊的套馬杆和鐵鍬。上次在黑石溝差點打起來，大夥兒心裡都還憋著氣。
“都把傢伙放下！”巴特爾從屋裡走出來，披著那件舊得發亮的羊皮襖，手裡捏著菸袋鍋，“人家一個人來的，你們一群人抄傢伙，也不嫌丟三隊的人。”
說話間，一匹黑馬衝進了院子。
哈克勒住韁繩，馬蹄揚起一團雪霧。他翻身下馬，動作沒有上次那麼衝，反而顯得有些沉重。他背上揹著個沉甸甸的麻袋，手裡還提著兩隻凍得邦硬的羊後腿。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羊嚼草料的聲音。
哈克沒看別人，徑直走到巴特爾面前，把手裡的羊腿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巴特爾。”哈克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張總是昂著的臉此刻低垂著，臉頰上的高原紅透著一股子疲憊，“這是給你們隊的。”
巴特爾掃了一眼地上的羊腿，又看了看哈克，沒說話，只是吸了一口煙。
哈克見巴特爾沒接茬，轉頭看向人群裡的葉舟。他大步走過去，把背上的麻袋解下來，裡面是滿滿一袋子奶疙瘩，還有一塊風乾牛肉。
“葉知青。”哈克看著葉舟，眼神有些複雜。沒了上次在黑石溝的那股橫勁兒，多了幾分服氣，“你的方子，管用。”
周圍的牧民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那天回去，我按照團部給的方子，連夜讓人熬了藥灌下去。”哈克摘下皮帽子，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本來那幾只發病的羊都快不行了，喝了三天藥，雖然還沒全好，但沒再死羊。最要緊的是，剩下的羊群沒再大面積傳染。”
其實葉舟心裡清楚，那個沒加靈泉水的方子，頂多就是清熱解毒，能起到這個效果，多半是因為八連那邊隔離做得及時，加上牲畜本身的抵抗力。但他面上沒露聲色，只是點了點頭：“控制住就好。現在天冷，只要不繼續擴散，等開了春，羊群緩過這口氣就沒事了。”
“你是行家。”哈克豎了個大拇指，是個實在人，認死理。之前他覺得葉舟是個只會動嘴皮子的白面書生，現在事實擺在面前，他不得不服。
“這肉和奶疙瘩，是你應得的。”哈克把東西往葉舟腳邊推了推，“草原上的規矩，救了羊群就是救了牧民的命。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哈克，看不起我們八連。”
葉舟看著腳邊的東西。在這個年代，兩條羊腿加上這一袋子奶疙瘩，是一筆重禮。他彎下腰，伸手提起了那袋奶疙瘩。
“行，東西我收下。”葉舟語氣平淡，沒有推辭，也沒有過分客套。
看到葉舟收了東西，哈克明顯鬆了一口氣。他又轉過身，看向巴特爾，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憋了半天，才悶聲說道：“黑石溝那片草場……我想過了，確實是團部劃給你們三隊的。之前是我做得不地道，以後八連的羊，不往那邊去了。”
這話一齣，三隊的牧民們都愣住了。誰都知道哈克是個倔驢，能讓他低頭認錯，比讓公羊下奶都難。
巴特爾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走過去，拍了拍哈克的肩膀：“行了，都是為了集體的羊，誰還沒個急眼的時候？黑石溝那地方草好，咱們兩家離得近，以後輪著放。單日子你們去，雙日子我們去，誰也別吃獨食。”
哈克猛地抬頭，看著巴特爾，眼圈有點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巴特爾，你是這個！”他比了個大拇指。
一場眼看要結下的樑子，就這麼解開了。
送走哈克後，三隊的院子裡熱鬧了起來。大家看葉舟的眼神徹底變了。如果說之前只是覺得這個知青有點本事，現在則是實打實的敬佩。能讓八連的哈克服軟，還能讓人家主動送禮上門，在這裡可是頭一份。
晚上，食堂里加了餐。哈克送來的兩條羊腿被切成了大塊，燉了滿滿一鍋蘿蔔羊肉湯。
葉舟端著碗，坐在角落裡。塔科爾湊了過來，手裡拿著個那塊風乾牛肉，用小刀一片片削著吃。
“葉舟，你現在可是咱們隊的名人了。”塔科爾把一片牛肉遞給葉舟，咧著嘴笑，“剛才古麗米熱還跟我打聽，問你那個方子能不能給人喝，說是想給她阿媽調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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