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就如同一鍋燒開了的水，從宮裡扔出來任何一塊小石子，都能激起滔天巨浪。
崇禎招安鄭芝龍，改封唐王於馬六甲。
這兩道看似不相干的聖旨，就像兩顆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同一個群體的神經上——東林黨，以及他們背後，那盤根錯節的江南士紳集團。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
一處幽靜的宅院裡，前東閣大學士葉向高的書房中，錢謙易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桌案上，震得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他那張素來以儒雅著稱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招安一個海賊頭子，讓他當什麼‘南海艦隊提督’？還要把堂堂皇室親王，發配到那不毛之地的馬六甲去？他朱由檢的腦子，是被門夾了嗎？”
“慎言！”
首座上，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葉向高，輕輕叩了叩桌子，聲音不大，卻讓激動的錢謙易瞬間冷靜了下來。
另一邊的趙南星，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幽幽地說道：“牧齋（錢謙易的字），你還沒看明白嗎？”
“這位小皇帝，他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他是要……刨咱們的根啊！”
“刨根？”錢謙易一愣，隨即，他像是想通了什麼，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不錯，就是刨根！”趙南星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寒意，“鄭芝龍是誰？那是咱們在海上最大的‘合作伙伴’！咱們的絲綢。瓷器。茶葉，哪一樣不是靠著他的船隊，才能賣到西洋去，換回白花花的銀子？”
“如今，皇帝一道旨意，就把鄭芝龍變成了他的人！還美其名曰‘南海艦隊’！以後，所有的海貿，都得從他那個什麼狗屁‘市舶司’過！都要給他上稅！”
“還有唐王！”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愈發陰冷，“馬六甲是什麼地方？那是東西方航路的咽喉！誰控制了那裡，誰就控制了整個南洋的貿易！”
“皇帝把唐王這個皇室宗親釘在那兒，再讓鄭芝龍的艦隊過去，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要徹底掐死咱們所有的海上通路啊！”
“嘶——”
書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在座的，都是東林黨的核心人物，也都是江南各大世家的代言人。他們比誰都清楚，海上的走私貿易，每年能給他們帶來多麼恐怖的財富！
那是一座看不見的金山！是他們維持家族奢華生活，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真正底氣！
現在，皇帝要動他們的金山！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不能讓他得逞！絕對不能！”一個性子急的御史猛地站了起來，“我等明日便上奏，聯名彈劾！此舉有違祖制，與民爭利，禍國殃民！必須讓他收回成命！”
“對！彈劾他！”
“他要是敢一意孤行，那就是昏君！”
群情激憤，彷彿皇帝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
葉向高卻始終沉默不語，只是用手指，在桌上輕輕地畫著圈。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又沙啞：“彈劾？你們覺得，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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