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這稻草……扎手。”
昏黃的油燈下,張三的婆娘呲著牙,揉著被戳得通紅的手指。燈火搖曳,映著她那張被風霜刻滿痕跡的臉,顯得有些憔-悴。
張三沒抬頭,手裡的動作沒停,一雙滿是老繭的手,像是兩把鐵鉗,麻利地將一把把稻草搓揉。編織,很快,一張粗糙但厚實的草蓆,就初具雛形。
“忍忍,婆娘。”他甕聲甕氣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王府裡的那位中尉大人說了,這玩意兒是救命的傢伙。路上要是下了雨,往頭上一搭,就是個棚子,娃兒們就不會淋著凍著。”
婆娘聽了,沒再吭聲,只是默默地又拿起一捆稻草,學著丈夫的樣子,笨拙地編織起來。
屋外,是西安府深秋的寒風,颳得窗戶紙“呼啦啦”作響。屋內,卻是兩顆因為一絲希望而變得火熱的心。
“他爹,”婆娘編著編著,忽然小聲問道,“你說……那什麼‘新秦’,真有咱們家的地?”
“有!”張三回答得斬釘截鐵,彷彿親眼見過一樣,“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到了地方,一人十畝!永為私產!咱們家六口人,那就是……六十畝地!”
六十畝!
這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夫妻倆的心都哆嗦了一下。
他們這輩子,給地主當佃戶,累死累活一年,也就混個半飽。做夢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有六十畝地!
“睡吧。”張三將編好的幾床草蓆捲起來,小心地放在牆角,“明天還要趕路呢,養足精神。”
他吹滅了油燈,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黑暗中,他能聽到婆娘和孩子們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兩塊冰涼的碎銀子。
那是報名的時候,王府發下的安家銀。沉甸甸的,像是在告訴他,這一切,不是夢。
他想起報名那天,人山人海,差點把他這把老骨頭給擠散架。也想起那些沒報上名的,癱在地上,哭得跟死了爹孃一樣。
他心裡就一個念頭:值了!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為了那六十畝地,為了娃兒們能有口飽飯吃,值了!
……
天矇矇亮,一支奇特的隊伍,便在晨霧中,緩緩地向南行進。
隊伍裡,有推著獨輪車的老人,有抱著嬰兒的婦人,有被大人牽著手,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孩子。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了往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在閃閃發光。
張三一家,就走在隊伍的中間。
“都跟緊了!別掉隊!”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隊伍前方響起。
說話的,是負責帶領他們這支小隊的鋪國中尉。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身材高大,雖然也是皇室宗親,但身上沒有半點驕矜之氣,反而跟個老農一樣,穿著一身半舊的布衣,腳下一雙草鞋。
大夥兒都挺敬重他。
一路上,這位中尉大人從不騎馬,就跟大家一起走。誰家的車子陷進泥坑了,他二話不說就上去搭把手;誰家的娃兒哭鬧了,他還會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硬的麥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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