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宣武門外的一家小酒館。
時近黃昏,酒館裡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在擁擠的桌椅間穿梭,吆喝聲。划拳聲。談笑聲,混雜著酒菜的香氣,構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畫卷。
二樓,一間僻靜的雅間內。
幾個穿著常服,但從氣度和談吐上,依舊能看出官身的中年人,正圍著一張八仙桌,推杯換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便很自然地,轉到了最近那件震動朝野的大事上。
“嘶……你們聽說了嗎?東南那邊,這次可是真的血流成河了啊!”一個臉膛發黑,看著像是兵部出身的官員,壓低了聲音,咋舌道,“三十七家啊!那可都是富可敵國的大豪商!說抄,就給抄了!人,說殺,就給殺了!咱們這位陛下……這手段,嘖嘖,真是越來越……狠了!”
“何止是狠?簡直就是暴君行徑!”旁邊一個面容清瘦,下頜留著三縷長鬚,一看就是言官出身的御史,端起酒杯,一臉痛心疾首地說道,“株連三千餘人啊!自太祖爺的洪武大案以來,我大明,何曾有過如此規模的大獄?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他這話一齣,席間的氣氛,頓時冷了幾分。
坐在主位上,一個氣質沉穩,看起來像是六部某個司的主事,聞言,卻是不緊不慢地夾了口菜,輕輕地搖了搖頭。
“張御史,你這話,說得可就有些偏頗了。”
“哦?王主事有何高見?”那張御史斜睨了他一眼,顯然有些不服氣。
王主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緩緩說道:“你說陛下是暴君,那我倒要問問你,自古以來的暴君,哪個不是嗜殺成性,動輒株連九族?可你看看陛下這次是怎麼處置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子。
“首惡,是殺了。可那都是三司會審,罪證確鑿,鐵證如山,按照《大明律》,本就該千刀萬剮的!程式上,你挑得出半點毛病嗎?”
“至於那些家眷。旁支,陛下可曾下令,將女眷打入教坊司,男丁發配邊疆為奴?”
王主事冷笑一聲,“沒有吧?人家是直接特赦!流放南洋!我可聽說了,到了地方,還給他們分田分地,讓他們自力更生,給他們留了一條活路!你見過……這麼‘仁慈’的暴君嗎?”
“這……”張御史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漲得通紅。
“可……可你要說陛下仁慈吧……”兵部那黑臉官員又撓了撓頭,一臉困惑地插話道,“那殺起人來,也是真不含糊啊!三十七個腦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給砍了!那叫一個乾脆利落!這……這跟仁慈也沾不上邊吧?”
“所以啊,這才是最讓人看不懂的地方!”旁邊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戶部的官員,長嘆了一口氣,接過了話茬。
“你們說陛下是昏君吧?他任用閹黨,是,沒錯。可你們誰見他真正偏信過魏忠賢?閹黨裡那些作惡多端的,十彪十虎,不照樣說殺就殺,說流放就流放?他打壓東林黨,可也沒把東林黨一棍子打死啊!幾個東林黨大佬現在還是尚書侍郎。
戶部官員喝了口酒,眼神里充滿了迷茫。
“在他眼裡,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黨派之分。只有兩種人,一種是能為他所用,能為大明辦事的。另一種,是擋了他路,該死的。”
“這個人,不管是你東林君子,還是司禮監的大璫,在他那兒,都一個樣!”
這番話說完,整個雅間,都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是啊。
他們這幫在官場裡,玩了一輩子黨同伐異,拉幫結派的老油條,忽然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所有經驗和手段,在當今這位少年天子面前,好像……全都失效了。
他就像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棋手,下著一盤他們誰也看不懂的棋。
你以為他要往東,他偏偏往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