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公篤定點頭,語氣沒有半分含糊:“此事確定無疑,姑蘇城裡沒人不知道這層關係。”
他目光落在宋瑜微緊攥請帖的手上,神色漸漸凝重起來,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沈聲道:“瑜微,如今局勢這般敏感,吳家突然遞來請帖,難保不是雍王已經聽聞了你的蹤跡。這晚宴,說不定就是個故意設下的陷阱,就待你去自投羅網。”
宋瑜微指尖抵著請帖上“姑蘇吳某”的落款,指腹摩挲著紙面的紋路,沉默了許久。窗外的雨還沒停,雨絲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倒讓屋內的寂靜更顯沈凝。
他緩緩抬眼,眼神中只剩下決斷:“範公,這宴,我非去不可。”
範公急要勸阻,卻被他抬手按住。“不管這是不是圈套,吳家既然是雍王妃的孃家,這恐怕是我目前唯一能與她搭上聯絡的機會。”他語氣堅定,“想要查清雍王的圖謀,總得先找到能撬動局面的突破口,這晚宴,便是最好的契機。”
範公看著他眼底的執拗,知道勸不住,只能嘆了口氣:“那你務必小心。”
雨歇黃昏,殘雲斂跡,天邊染著一抹淡金餘暉,轉眼已是酉時三刻。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馬蹄聲,伴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沈穩聲響,不疾不徐。
宋瑜微與範公對視一眼,起身走到院門口。巷口停著一輛烏木馬車,車身素淨無紋,漆色烏黑髮亮。車輪裹著獸皮,車窗蒙著銀紗,兩匹毛色油亮的駿馬安靜立在車前,鞍韉用料上乘卻不張揚。
車旁立著個身著青衫的僕從,神色恭敬,見宋瑜微出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想必便是範思塵先生?我家主人吩咐,特來恭迎先生赴宴。”
宋瑜微頷首,對那僕從溫聲道:“有勞稍候,容我入內換身衣裳便來。”
轉身回至院中,他看向範公,唇邊勾起一抹淡笑:“這吳家不愧是姑蘇望族,單是一輛接客的車駕,便有這般氣派。”
見範公仍是面帶憂色,他又寬慰道:“範公安心便是,我自有分寸,定能不會以身犯險,您老屆時先歇著便是。”
說罷,他快步回到屋內,從枕下取出那枚碧璽雕龍佩,仔細地將其繫於腰間,貼身藏好,又整了整衣袍,而後推門而出,步履從容地走向巷口馬車。
僕從見狀,連忙上前掀開車簾,宋瑜微略一點頭,俯身入內。
馬車平穩前行,穿過戶部琳瑯的市井街巷,越往城西,屋舍愈發規整雅緻,行人也少了幾分喧囂,多了幾分從容。
不多時,車駕轉入一條靜謐長街,盡頭便是吳家府邸。朱漆大門巍峨高聳,門楣懸著“吳府”鎏金匾額,字型雄渾,熠熠生輝。門前兩座石獅子怒目圓睜,氣勢凜然,兩側分列數名身著勁裝的家丁,身姿挺拔,目光銳利。
車駕未到門前便緩緩停下,早有僕從上前躬身掀簾。宋瑜微款步下車,抬眼望去,只見府邸縱深深遠,一重院落連著一重,飛簷翹角掩映在蒼翠古木間,隱約可見院內亭臺樓閣、曲水迴廊。
引路僕從在前相迎,穿過雕花月洞門,青石板路光潔如鏡,兩側奇花異草芬芳,假山疊石錯落。沿途僕從侍女身著綾羅,躬身行禮,舉止端莊有序。
行至內院,眼前豁然開朗——偌大的庭院裡,數十張八仙桌錯落排布,桌案上鋪著素色錦緞,杯盤碗盞皆是精緻瓷器,燭火通明如白晝。賓客已到了大半,三五成群圍坐閒談,人聲鼎沸卻不雜亂。
宋瑜微目光掃過,只見滿院賓客衣著皆是綾羅綢緞,用料考究,剪裁合體。有人身著寬袖儒衫,面容清雅,言談間溫文爾雅,透著書卷氣;有人則身著利落短打,雖無利刃配飾,卻身形挺拔、肩背寬闊,眉宇間帶著幾分凜然銳氣,自有軍人般的沈穩威風,隱約是軍中首領的氣派。
正廳階前,一位身著錦緞長袍、腰佩玉帶的儒雅男子正與幾位賓客談笑風生,想必是吳家家主。此時他正忙於應酬,尚未留意到剛進門的宋瑜微。
他心中暗忖,這吳家果然交際廣闊,往來皆是各界有頭有臉之人。如此一場盛筵,賓客滿堂、魚龍混雜,想來並非特意為自己而設。先前還以為是雍王妃主動邀約,私下相談,或許,當真是自己多想了。
引路僕從低聲道:“先生,家主暫在應酬,容我先引您至席間落座。”
宋瑜微應了聲“好”,剛在席間落座,身後忽聞一聲清亮的佛號:“阿彌陀佛。”
他心頭一震,猛然轉頭,只見一位長身玉立的中年僧人正立於身後,雙手合十,斂目行禮。那眉眼深邃、氣質沈靜的模樣,不是靜安,又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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