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中間的正是周芸老師,她手裡還拿著紅筆,面前堆著一摞沒批改完的作業。周圍的幾個同學,有的她認識,有的不認識,可能是別的班的。
周老師看到她,又看看柏庶,就笑了,什麼都沒說,示意她們倆坐下。
“剛剛我們說到哪兒了?”她問。
周老師是這學期才來的,聽說她跟別的老師不一樣,只是個編外人員。任小名想,應該就跟自己剛轉學來是一個感覺吧。每天語文辦公室早早就鎖門了,周老師沒有鑰匙,只能抱著沒批改完的作業隨便找個地方繼續辦公,後來就“流竄”到這個沒人來的活動室,駐紮了下來。
“是我最先發現的呢。”柏庶有些小驕傲地告訴任小名。她有一天追著周老師問沒問完的問題,周老師就讓她放學之後來這裡繼續給她講。講著講著就變成了周老師一邊批改作業一邊跟她聊天,從詩經楚辭聊到宋詞元曲,她偷來的答疑解惑小課堂變成了周老師的說書專場。後來班裡另一個女生不知怎麼聽說了,也湊過來裝作問問題實則蹭故事聽。再後來女生又帶來了另一個同學。同學又帶來了下一個同學。
有一次她們聽故事聽得正入神,教務主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出現在走廊門口,大家嚇了一大跳。還沒等周老師開口,學生們就七嘴八舌地解釋道,她們在等周老師答疑,白天的語文課被佔了,教室鎖門了進不去,作文還沒發什麼的。教務主任不疑有他,就走了,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就好像一起密謀了什麼有趣的事一樣,心照不宣地亂笑了好一陣,連故事說到哪裡都忘了。
很久以後任小名都還記得,周老師那天講的是《家》,梅表姐去世的那一段。好幾個女生都哭了,她雖然沒聽前面的情節,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跟著哭了一鼻子。在已經逐漸暗下去的天光裡,她扭頭去看柏庶,發現柏庶面無表情,和旁邊的人一比,像個冷漠的雕像。
“這有什麼好哭的。”後來柏庶閒聊的時候淡淡地說,“我只覺得她可笑。”
那天她比平日回家晚了一個多小時。不過她進門的時候,她媽還沒回家。她弟看到她回來,就說,“你回家晚了,我要告訴媽。”
“你敢。”任小名惡狠狠地威脅他。“那你今晚別想吃飯了,餓死吧。”
“那我告訴媽你說要餓死我。”她弟毫不畏懼。
她媽開啟家門的時候,看到倆孩子正風生水起地扭打在一起,家裡一片狼藉。看見她媽,倆人才後知後覺地停下打鬥,發現她媽身後還站著一個陌生的叔叔,看到家裡這一幕,自覺說,“那我先走了,改天再來。”
她媽就陰沉著臉看著任小名,任小名毫不示弱,也瞪回去,自覺完全不理虧。
“為什麼打弟弟?”她媽問。
“他先打我的。”任小名擲地有聲。
“你幹什麼了他要打你?”她媽又問。
“我幹什麼他都不應該打我,我是姐姐。”任小名說。
一句話把她媽噎住,“你這孩子不長記性是吧?”她媽順手拿了牆邊的雞毛撣子就抽過來,“說過多少次了讓你讓著弟弟,他身體不好,你記不住嗎?”
“他怎麼身體不好了?樓下奶奶說他有病你不是罵人家了嗎,你說他沒病,好著呢,好著呢我為什麼要讓著他?”
她媽氣得發抖,“你個沒良心的死孩崽子!弟弟是怎麼生病的,你心裡最清楚!我告訴你,你得養他一輩子,將來我死了你要是不管他,我,你,我……”她突然哽咽,一把把雞毛撣子摔到地上,掩面抽泣起來。
任小名咬著牙,不吭聲了。每次她媽拿這事出來說,她都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她媽哭了一會,問,“吃飯了嗎?”
任小名看了旁邊的她弟一眼。她弟還沒開始躥個子,比她矮一大截,打架還沒開始佔便宜,剛才也不知道是任小名拿的衣架還是鞋拔子,把他脖子劃了挺長的一道紅印,衣領也豁開了。
算了。任小名心裡想。反正他也沒怎麼打疼我。愛告狀就告去吧,累死了。
他弟眨眨眼,說,“吃了。”
任小名一愣,還沒接話,她媽就問,“那為什麼打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