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想,為什麼自己會做出那樣的選擇,或許也是潛意識裡面,不想像她媽一樣,一輩子把自己的生活依附於別人身上。想來可笑,她媽本來就嘗夠了這樣的苦果,卻反而試圖為她也謀劃一個靠婚姻依附於別人身上的未來。
再後來她畢了業,讀了研,選擇了劉卓第這樣在她媽看來完美得無可挑剔的男友結婚,也算是合了她媽心意。只不過,這一次她還是不撞南牆不回頭,選擇了離婚這條路。
這一次因為文毓秀的事,她和她媽反倒多了兩個人相處的機會,她媽連著幾天去病房陪文毓秀,回來之後的晚上,母女倆難得靜下心來說話。既然她媽不講,任小名就索性先坦誠以待,細細說了她和劉卓第要打官司要離婚的前因後果。
“……媽,有些事,可能我說了你也不理解我,就像當年因為何宇穹的事我跟你吵架一樣。我選擇和誰在一起,和誰分手,和誰結婚或是離婚,所有的決定,都是在我只為我自己考慮的前提下。我知道這樣說很自私,但我必須自私,我不自私就不會好好地活到今天。”她坦然地說,“我是你的女兒,是任小飛的姐姐,是劉卓第的妻子,但首先我是我自己。”
“你想說什麼你就直說,”她媽瞭然地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今天你在病房聽見我們說話了?”
任小名打算回北京了,她媽想再多陪幾天,今天她去病房和文毓秀道個別,聽見她們倆在說話,就沒有敲門進去。
“你忘了你當初怎麼勸我的了?”她聽見她媽跟文毓秀說,“你不記得那天了?那天我把藥全都打翻了,哭著喊著往窗臺上爬,是你把我拉住的。你勸我,我不只是為了自己活,要為了孩子活下去啊。”
文毓秀還是淡淡的語氣,“我是這樣說的?”
“是啊,”任美豔說,“你現在也是,不管怎麼樣,為了孩子,你要先撐下來,你好不容易熬過了最難的時候,以後什麼都會好的,你還要看著孩子們長大是不是?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了。”
“……哦。”文毓秀應了一聲,又問,“孩子們還好嗎?”
“都好。”任美豔說,“她們在等你回家。”
“我?我沒有家,我都不知道我是誰。”文毓秀就笑了笑,說。
任美豔一下子哽住,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
她就又笑了一下,“那你是誰啊?”她問。語氣安靜而平和,就好像她並不是一個時而清醒時而困惑的記憶力很差的患者在莫名其妙地發問,而是真誠地在等待對方同樣真誠的回答。
她們倆聊天的樣子,落在任小名眼裡,便莫名地心酸。“媽,你今天跟文毓秀說,她勸你要為了孩子活下去,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媽沒回答,她便試著問,“是懷著我弟的時候吧?所以,你那時候,是因為懷著他,才努力想活下來的吧?”
她媽就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她媽搖了搖頭。
那時她即使挺著肚子,整個人還是拼命爬到了病房窗臺上,只要再跨過去,就能一躍而下。
是年幼的女兒哭著在外面拍門,喊媽媽。
“先為了孩子活下去。”文毓秀那時跟她說,“孩子不能沒有媽媽,她在外面喊你呢。”
“當然是因為你。”她媽看了任小名一眼,說,“肚子裡那個娃娃,都還沒跟我見面呢,當然是因為你。你從出生以後就被我扔給你姥姥,我都沒怎麼帶你,本來你跟我不親,平時連抱都不願意我抱,但是說來也巧了,你姥姥偏偏那天把你帶來,你還偏偏像瘋了似的哭喊媽媽,哭得我連尋死都不敢了。”
這個回答倒讓她有些意外。一直以來她都深知,她媽永遠都會把弟弟的位置擺在她前面。她沒有想到在自己那麼小的時候,自己都不記事的時候,竟也有把她媽從輕生邊緣拉回來的時刻。
“那你……為什麼要爬窗臺?”任小名小心地問。
她媽沒有回答,反而說,“你說的那些啊,什麼做自己啊,媽也不是不懂。但是這麼多年了,媽就一直為你和小飛活著,媽沒有什麼能耐,也就只能這樣了。你願意去打官司,去離婚,去爭取你要的東西,你想做,你能做得到,就去做吧。”
她媽這樣說了,任小名反倒覺得難過起來,可能是卑微慣了,她並不適應聽到她媽為了她而活下來這樣的話,讓她油然而生一種負罪感。“一輩子為孩子活著,很累吧?”她問。
白天在病房裡,文毓秀竟也問出同樣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