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平視著遠方,平靜地說,“說實話,我不是不想看到這個孩子出生,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出生在這樣讓人失望的生活裡,這個一出生就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生活,跟我小時候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別?”
“有的。”柏庶說,“咱們拼命了半輩子,好不容易能做自己,這就已經是差別了。不管怎麼樣,先做你自己,再做媽媽。”
兩個人直接去了文毓秀的病房。她最近狀況很穩定,整個人都比之前有精神了,面色紅潤了許多,隨著天氣的轉好,她有時會在護工的陪伴下去外面院子裡遛彎。那盆綠植仍然擺在窗臺上,長出了好幾片新葉,比之前更茂盛了。
任小名和柏庶敲門,門裡文毓秀道,“請進。”語氣淡定從容。
這感覺很複雜又無比奇妙地似曾相識。
那年柏庶帶著她第一次推開五樓活動室那扇門的時候,周老師也是這樣從容地望向她們。她被同學們圍在中間,面前堆著沒批改完的作業,大家都轉過頭,看著她倆友善地笑。昏暗的午後,壞掉的一晃一晃的燈管,破舊桌椅上的灰塵,漏著風的窗,還有那等待著她們的新世界。
“我們上次說到哪兒了?”文毓秀微笑著,看著任小名。
任小名就把柏庶拉到身前。“老師,你看看這是誰,你還記得她嗎?”
文毓秀看看柏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搖搖頭。
柏庶就也笑笑,順手拖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沒關係,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
晴好的午後,陽光落在窗臺的綠植上,葉片上還有剛剛噴過的新鮮的水珠滴落,時間不緊不慢地走,話也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任小名把胳膊搭在窗臺上,靠成一個比較舒服的位置,接兩句話,就打一個哈欠。她好像很久以來都沒有這樣放鬆而毫無負擔地純粹地消磨時間了,這感覺格外美好,彷彿困擾著她的一切難題都不再那麼令人焦慮,她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就這樣任思緒神遊天外,飛到小時候夢想過的那個世界。
她們聊了很多,聊歷史,聊風物,聊詩歌。任小名說,“我最近有點懷舊,有一首詩,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我背給你們聽。”
“往日的愛人,為我遮避暴風雨,而今他變成暴風雨了,讓我怎樣來抵抗,敵人的攻擊,愛人的傷悼。”
“你請假好請嗎?”離開醫院的路上,任小名問柏庶。“我開庭的那天,你可以來嗎?”
柏庶就說,“我來為的就是你呀,我一定到。不過,我其實這次出來,還有一件事。”
“什麼?”任小名問。
“我要回去一趟。”柏庶說,輕描淡寫地,不過任小名立刻反應過來,“你要回去?”
柏庶自然不願把那個地方稱作家。她當年離開的時候,應該也根本沒想再回去。
“嗯,算是做個了結吧,最後的了結。”柏庶說。
當年那個律師的警告,讓她的養父母沒有再以她的人身自由來威脅她,於是她得以遠走高飛。但事實上,她和養父母的收養關係並未解除。前兩年,養父母輾轉聯絡到了她,她媽因為腦血栓住院很久了,如今癱瘓在床,24小時需要人照顧,她爸便想到了她,一紙訴狀把她告上了法庭,告她不盡贍養義務。
“當年你都沒告他們把你送進精神病院,現在十年過去了,他們老了反而想起來告你了?”任小名哭笑不得,覺得這世界上的人心永遠比想象中還難測。
“沒關係,”柏庶說,“我不是十年前的我了,但十年前的傷害也不會讓我原諒他們。”
第91章
“你怎麼定義輸贏?你覺得怎樣才算是人生贏家?”
一直到開庭前,任小名都拒絕和劉卓第再見面。她在門上裝了個智慧攝像頭,劉卓第來過兩次,接待他的是響徹樓道的報警聲和語音提示,即時錄影會被儲存下來發到網上去,他這才悻悻地走了,好多天沒再來。
柏庶陪任小名去做檢查,醫生指著B超給任小名看,說胎心胎芽發育得都很好,心跳也很有勁,是個挺有生命力的寶寶。“人的優勝劣汰其實也很簡單,健康的生命就會自然地活下來,活下來,它就贏了第一步。如果它不健康,我們也不會建議媽媽去拼命保,對媽媽和孩子都不好。”醫生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