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的名字【完結】》第86頁 開庭的那天(1)

作者:易難·7個月前

開庭的那天,她當著法庭上所有人的面,播放了這個合集。

劉卓第本來根本就不想親自出庭。但任小名在開庭前聯絡他,告訴他如果他本人不出庭的話,她就把當初他求她撤訴的錄音發到網上去。

“要不是你的忠實粉絲當時來了那麼一招,我還想不起來錄音。反正,你不仁我就不義,如果你不出現,大家就知道你是縮頭烏龜,你才是那個理虧的。”任小名故意激他。

還別說,他這個把面子看得比爹媽都重的人,確實硬著頭皮來了,如果不說是來法庭,還以為他是來開新書釋出會,仍然穿得西裝革履,袖釦閃閃發光,還是一對她沒見過的,估計是這段時間沒見面他自己新買的,還挺有閒心。陳君航也來了,坐在旁聽席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臉,可能心裡想著如果劉卓第這棵大樹倒了他拿什麼去賺錢,眉頭皺得死緊。任小名看著他們死撐的樣子,既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

踩在他的影子後面前行的這些年,也該做個了結了。以原告和被告的身份,他們面對面坐著,這真是一個新奇而精彩的視角,任小名端坐著,打量著對面的劉卓第,他眼神飄忽,幾次不小心差點飄過來,都瑟縮著又飄走了,始終沒有再和她對視。

合集很長,有通話錄音,有當時的被訪者保留的採訪錄音,還有一些人重新錄製了音訊和影片,親口複述了書稿裡涉及到採訪她們的話題,雖然不是全部,但也基本上涵蓋了書稿的大部分內容。

“這裡面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朋友。”合集放完之後,任小名說,“那位華裔奶奶是我當志願者的時候認識的,她今年九十多歲了,還能跟她孫女一起去海邊度假。那位扎髒辮的姐姐是我旅行時住的民宿的房東,也是我的潛水啟蒙教練,我想在百瓶的時候再去找她一起潛水留念。那位白髮戴眼鏡的女士是我讀研時一門課的老師,我因為那學期做兼職,她看出了我寫論文的不認真,給了我很低的分,但後來我們成了忘年交,還是她推薦我申請一個導師的博士,雖然後來沒有成功,就是因為對面這個人偷偷登了我的郵箱,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替我拒絕了一個我日思夜想最想接受的offer。……”

“還有一位,她今天就在現場。”任小名看了一眼柏庶,“她是我少年時期最好的朋友,我當時擔心她不願意聯絡我,特意輾轉託人發了匿名問卷給她。區區一個問卷涵蓋的內容太少,她的故事我還沒有寫完,以後會繼續寫下去。她們每個人的故事,我都會繼續寫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劉卓第。“至於他從前剽竊的我的學術論文和其他文章,我也做了調色盤,其實做調色盤都沒什麼必要,因為他照搬得理所當然,加個署名就覺得是他自己的了。他覺得我是他老婆,我的一切就都是他的,我的頭腦,我的學識,我的思路,我學到的東西,我感興趣的東西,他想用就可以拿來用。以前我沒有較真,是因為我不在意。只有這一次我較真了,是因為我不服氣。替我的朋友們不服氣。你不配用她們的故事來給你的名譽造勢,不配用她們的經歷來假裝你多麼瞭解尊重女性,因為你根本就不認識她們,不理解她們,也永遠不可能寫她們所寫,想她們所想。”

“這場官司,我知道你比我怕得多。”她直視著劉卓第的眼睛,不急不緩地說道,“不管你贏還是輸,你都是輸的。因為從今以後,你不可能再從我這裡偷走什麼了,你也沒有什麼可用來營業你的人設了,而我呢,我沒有什麼可輸的,我會繼續寫下去,我的故事,她們的故事,都只屬於我們自己,從來都不屬於你。”

第92章

“我也不能算是最重要的證人。每一個人都一樣重要。”柏庶說,“算起來的話,我只是認識她最早而已。我們已經太久沒見面了,很多事情都是我們從前一起經歷的,比匿名問卷裡的回答要多得多,她顧慮到我的隱私,並沒有寫出來。但即使是寫出來的這些,也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我不認識劉卓第,也不瞭解他,他不認識我,也不可能瞭解我。我今天之所以在這裡,就是為了替任小名證明,她記錄下來的每一個人,都有著真實的身份,她們的血淚,她們的痛苦,她們的掙扎,都需要被看見,需要被記住。”

任小名看著柏庶為她說話的樣子,覺得她跟十年前明明沒變,但卻又哪裡都不一樣了。可能在柏庶眼裡,自己也是這樣吧,以前那些迷茫又看不到出路的日子過去了,但留下來的憂慮和恐慌卻還在,時不時地提醒著她們,她們也不過是僥倖險勝一籌的倖存者而已,那麼多湮沒在命運中的名字,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記得了,就像如今的文毓秀一樣。

人在顏面掃地的時候總還是想要試圖掙扎一下,劉卓第一直到最後都死咬著不肯認錯。但即使他的代理律師反覆拿出他那些所謂的才華和成就來據理力爭,在任小名堅持要討回公道的這一本書上,他沒有任何說服力。任小名也並沒有想趕盡殺絕,她說得很清楚,以前的那些事,她全都不再追究了,但只有這一本書,她要求劉卓第公開發布詳細的道歉宣告,承認侵犯署名權並給她賠償,書也要永久下架不得再進行銷售。一切以這本書為切入點和賣點的相關商業活動,他都不能再進行,已經進行的要在相關的官方平臺上發同樣的道歉宣告。

這已經將劉卓第的銳氣殺了個徹底。任小名贏了,她和她曾經崇拜追隨的,曾經面對面講過結婚誓言的這個人,就這樣簡單地分出了勝負,她都有點不敢相信。雖然離了法庭,他們兩人還是要面對名存實亡的婚姻,但她從此再也不用活在他的影子裡了,也不用在臺下的黑暗中,沉默地扮演那個忠心耿耿給他鼓掌的沒有名字的人了。

走出法庭的這一刻,她覺得陽光無比耀眼,空氣無比清新,一切都令人心曠神怡。在陳君航向她們走過來的前一秒,她還在跟柏庶商量著,要不要陪她一起回老家,完全沒把自己當成好幾個月的孕婦,結果下一秒就現了原形,還好習慣了隨身帶了一堆嘔吐袋,她扶著路邊的一棵樹開始狂吐,柏庶在一旁給她拍背。

“嫂子,我能不能跟你說句話?”陳君航一步三回頭地過來,表情為難,任小名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等自己吐完再說話。

好不容易過了這個勁兒,她直起腰來,緩了片刻,往遠處看了看,根本沒看見劉卓第的蹤影。不知道是不是沒臉見人自己躲起來哭去了。

“那個,嫂子。你看,你也贏了,你也揚眉吐氣了,咱們商量一下。……就私下裡道歉,私下裡,行不?宣告就別發了。”陳君航苦著臉說,“你也不是不知道,這一下,光是要賠出版社和影片平臺那些違約金都賠不過來了,你看,劉老師真的知道錯了,剛才法官不也說了嗎?調解,私下調解,行不?”

任小名看了他一眼,“早幹什麼去了?如果他早給我道歉,早把這本書撤下來,至於走到今天嗎?他今天根本就不是知道錯了,他是知道他以後沒有辦法賺錢了而已。還私下道歉,他人呢?不是給我道歉嗎,怎麼人都跑沒影了?”

“……他也是一時間面兒上掛不住。他這麼臉皮薄的人,哪經歷過這樣的場合?”陳君航說,“等他回過勁兒來了,我綁著他來跟你負荊請罪,好不好?你也別真的一點面兒不給啊,這以後,兩口子不還是兩口子,還得過……”

“沒有兩口子了。”任小名不滿地打斷他,“官司的事了結了,你替我給他帶個話,讓他考慮一下離婚的事,看看能不能協議,能協議最好協議,我沒有那麼多耐心。”

陳君航搖搖頭,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她的肚子,“嫂子,你這又是何必呢?”

“你別再跟我說話了,你一說話我又想吐。”任小名面無表情地說。

陳君航只好悻悻走了。

“沒事吧?怎麼又想吐了?”柏庶正要給她拿嘔吐袋,她擺了擺手,“沒有,我瞎說的。我剛才都吐完了,就是聽他說話我噁心。”

明明是值得大張旗鼓慶祝的一件大喜事,柏庶陪著任小名剛回到住處,喜悅的心情便戛然而止。劉卓第的父母苦大仇深地在門口等她,一看到她,他媽撲通就要跪,任小名嚇了一大跳,柏庶連忙把她擋在身後,“這誰啊?幹什麼?”

兩個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淚,拖住任小名就不肯撒手了。他媽就哭著說,不能委屈了我們家的孫子,這將來要怎麼跟孩子說,說他還在他媽肚子裡的時候他爸媽就上法庭打官司,那還了得,兩口子之間怎麼會這麼不留臉面。他爸也跟著抹眼淚,不住地說,他們倆有多辛苦才把兒子培養成才,結果找了這麼個狠心的媳婦,懷著他的孩子還要跟他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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