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柏庶沒有想到任小名會這麼快來看守所看她,和她一起來的還有一位女民警和另一個陌生女人。
女民警有點眼熟,柏庶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當年到她家裡來調解,被她死死抓著不放,臨走時給她留下了一張名片的那個大姐。那張名片夾在柏庶的書裡,又到了任小名的手裡,任小名擔心她,焦急之下聯絡了那個女民警。
那個陌生人她沒見過。“她是律師。”任小名說,“是來幫你的。”
被警察帶回來,得知老高死了,柏庶沒有任何反應,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她連自己是死是活都不想在意了,還管別人幹什麼呢?
任小名並不知道柏庶有沒有找到她的親生父母,只想著柏庶命不至此。她透過那位女民警瞭解了情況,出了事之後,醫院有些女病人和護士也反映了老高以前就利用他可以隨意進出病區的條件多次騷擾別人,很多女性不敢說,只能忍氣吞聲,老高是院裡一個醫生的遠房親戚,他妻女都在農村,聽說他意外,連夜趕來,得知他死因之後,抱頭痛哭卻也無話可說。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英語角認識過一個法學院的學姐,她說過學校有大學生社會法律援助中心,是法學院的研究生創辦的,會聘請學校的老師,專家,和校外的律師及法學界人士,為在校大學生以及其他社會弱勢群體提供法律援助,幫實習被欠薪的學生討薪,幫被捲進詐騙的學生維權,還幫學生起訴過攔著她考大學不願出學費供她讀書的父母。她有什麼困惑都可以向他們求助。她雖然還不太懂,但死馬當作活馬醫,冒昧地打了電話過去,輾轉諮詢,還真的找到了合作的律師事務所,聯絡上一位能提供法律援助的女律師,願意幫柏庶辯護。
律師聽她解釋了相關情況,初步認為柏庶可能會因過失殺人的罪名被起訴,但她需要掌握更多證據,也需要和柏庶本人談。
但柏庶卻看起來無動於衷。看到眼前的人都是來幫自己的,她也沒有任何神情變化。
任小名看她沒反應,焦急起來,“你不是說,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相信你的話嗎?現在有律師願意幫你,你說實話就好,律師說,如果定性為正當防衛,是無罪的,你沒有罪,聽到了嗎?我們大家一起努力,你很快就會自由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是嗎?”柏庶輕輕地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可是,我已經不想去哪裡了。”
看到柏庶沒有任何鬥志,任小名心裡也難過至極。在來見柏庶之前,她已經和律師以及警察詳盡地解釋了她從小認識柏庶以來的每一個細節。從她無可挑剔的成績,到她那一覽無餘沒有任何秘密的房間,到高考的失利,到大學退學,柏庶是怎樣在命運的捉弄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光是看在眼裡就讓人唏噓。
“到現在我也不願去想這個現實。”任小名誠懇地說,“我們倆之間,靠讀書改變命運的那個人竟然不是她。這本不應該是她的人生。”
當然,任小名也沒能改變命運,但她寧可跟何宇穹在北京一邊打工一邊住地下室,也不會在這個小地方度過餘生。同樣是終生漂泊,她有了選擇,她希望柏庶也有。
柏庶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們都知道了,那個男的死的時候連褲子都沒提上,你是受害者,本來就是要反抗的,是正當防衛,而且你走的時候他沒死,他是第二天早上凍死的。你別害怕,你知道什麼,都跟我們說,我們都會幫你的!”任小名伸手過去,緊緊握住柏庶的手,“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永遠跟你站在一起。”
柏庶定定地看著任小名的眼睛,很久很久,才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淚撲簌而落。“……我想周老師了。”她喃喃地說。
“啊?”任小名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我把她的鋼筆弄壞了。”柏庶說,“周老師是騙咱們的吧,那支筆,根本就沒有魔力,得到了也不會心想事成。”
她們都早已不是沈迷在幻想世界裡的十三四歲的少女,連周老師可能都早就忘記了,她隨意鼓勵學生努力的一句話會成了兩個女孩多年以來的盼頭。
“……不過,我真的沒想到,那支筆的筆尖,真鋒利啊。真的是武器。”柏庶感慨道。
任小名說,“你還記得周老師講過的故事嗎,她說,每個人在自己的故事裡都是主角,可以改變不能改變的命運,也可以主宰本不能主宰的人生。你手裡的那支筆,就是你用來改寫人生的武器,你本來是受害者,但你用它保護了自己,你做得沒錯,周老師如果知道,肯定也會為你驕傲。”
柏庶咬著牙,嘴唇在顫抖。
“筆沒了,沒關係,我們還有新的筆,本子沒了,也沒關係,我們可以重新畫你的樹,但你要堅強起來,我陪著你,好不好?”
柏庶終於嚎啕大哭。
“你很瞭解她。”後來律師同任小名說,“如果她能夠像你一樣,踏實地讀一個好的大學,以後一定會不一樣。”
任小名點點頭,“小時候,她總是激勵我的那一個。當我在地上打滾,賴著不想往前走的時候,看看她充滿鬥志的樣子,我再累也要連滾帶爬地跟上她,不想被她落下一步。現在,我們走在不同的路上了,但我希望她能走得更好。她值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