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冬天過得兵荒馬亂,為了等柏庶的案子結果,任小名一直拖到快開學還沒走,何宇穹也因為他媽患風溼臥床要他照顧一時走不開。柏庶的事,她從頭到尾瞞著任小飛,連柏庶住院都沒告訴他,怕他情緒激動做出什麼昏頭的事來。律師打電話來,她就躲進廁所偷偷接,壓低聲音不敢讓他聽見。有一次他疑惑地問,“姐,你總打電話說,防衛,證詞,那都是什麼?”
“……選修課。”她仗著他不好好唸書,隨口唬他,“我大二選修的別的專業的課。”
“……哦。”任小飛半信半疑地答應。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念了大學以後,說的話,看的書,我好像都不懂了。念大學真的那麼好玩嗎?”
“真的。”任小名說,“唸書,去不同的地方,認識不同的人和事,就是能夠更清楚地看到人和人之間的差異,然後思考自己該走的路。”
“那你會跟何宇穹分手嗎?”任小飛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啊?為什麼突然這麼問?”任小名奇怪地問,“你幹嘛盼著我倆分手?”
“……沒有。”任小飛搖頭說,“你不是說,人和人會有差距嗎。那你念書,他打工,你們會不會因為有差距,就分手?”
任小名哭笑不得,“來,我來教你,是差異,不是差距。”她說,“差異呢,是不同,任何人之間都是不同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喜歡吃蘋果的和喜歡吃胡蘿蔔的,這叫差異。差距,是你在同一標準上和人家的距離,比如我考一百分,你考不及格,這就是差距,知道不?”
任小飛看她又擺起架子來說教,不耐煩地想躲進屋,任小名追在後面繼續說,“……我跟何宇穹,只是選擇了不同的路,對我們在一起沒有任何影響,這叫差異,不叫差距,知道不?”
任小飛把門關上了。任小名轉身回到沙發上,氣呼呼地坐下,心裡卻悄悄地嘆了口氣。
這個冬天過得太慌張,她和何宇穹卻也見縫插針地吵了一架。何宇穹不贊同她為柏庶的事忙前忙後,“那就是她的命,沒辦法的。”他說,“她長在了那樣的家庭,就要接受她父母帶給她的壓力和管教,所以她才鬧出現在的事。就算她出來了,她還是走不了,你幫她也沒有用。人就是要和自己的家庭綁著一輩子的,不然還叫家庭嗎。”
“我就不會。”任小名梗著脖子反駁他,“柏庶這次要是扛過去了,我相信她會徹底離開家,再也不回來。人是可以不和家庭綁一輩子的,何宇穹,初中的時候我問你想不想離開家,去很遠的地方,你說你想,你都忘了?現在我們都成年了,照顧阿姨我承認重要,但你的工作和前途也同樣重要,你不要整天拿這個命那個命的說法來給我潑冷水,我告訴你,我不信命!”
“我也不想信,但我就生在這長在這,我媽就躺在這,你讓我怎麼不信?”何宇穹問,“換成你你忍心嗎?換成你媽你弟躺在床上,你忍不忍心?”
“你別拿這個跟我比!”任小名大吼,“你自己心軟就心軟,不要扯上我給你墊背!有能耐你別跟我回北京!”
“行啊!那你自己走!”何宇穹也吼,“你回去當你的大學生,住你乾淨漂亮的宿舍,看不上就別忍著擠地下室!”
煩心的事堵在一起,家裡又無處可哭,比北京的地下室還讓人鬱結。反而是那位好心的律師聽她訴了苦。“你說我讀大學真的有意義嗎?”她有些迷茫地問,“我的生活,我的男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所有的困境,我全都解不開。”
律師就笑著說,“柏庶這件事,你能找到我們來幫她,不就正說明了你讀書的意義嗎,以後你遇到困難,遇到煩心的事,遇到不知道該怎麼選擇的時候,你的學識,你的智慧,你的閱歷自然會幫你做出最好的決定,而不懂的人會把這解釋為命運。”她說,“相信我,只要有機會讀書,往高處走,那就一直走,別停下。”
任小名點點頭,覺得這很像周老師以前說過的話。她說,拿起筆,一直寫,別放下。
春暖花開的時候,柏庶的案子終於塵埃落定,她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當庭無罪釋放。柏庶的父母當天哭天抹淚跑來要接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柏庶的律師對他們說,“你們偽造病歷送她進精神病院,這是犯法的,如果你們再來糾纏她,她會起訴你們,我們會幫她辯護,到時,你們可不會像她今天這樣無罪釋放了。”
柏庶看都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一身輕地大踏步往前走去。她真的徹底重獲自由了,走在料峭的陽光裡,久違地露出了笑容。
“所以……你去哪裡?”任小名走在她旁邊,下意識地問。親生父母的下落,線索徹底斷了,柏庶看起來也並不想再找。
柏庶就笑了笑,說,“從今天起,你不用擔心我了。”
任小名一楞。
“謝謝你。”柏庶說,“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柏庶離開得很決絕,沒有任何告別,也沒留下任何聯絡方式。這一次她選擇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從那年起,任小名也有十年沒再見過柏庶了。但她很相信,柏庶和她一樣,在這個世界上守著屬於自己的一個角落,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有平凡但無傷大雅的小煩惱,也有簡單又純粹的快樂。世界這麼小,一輩子這麼長,總有一天會再相見,那時她們就可以自豪地對彼此說,她們的筆拿在手裡,一直寫著,從未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