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烈去而復返。
他身上的甲冑還帶著外頭的風雪寒氣,臉上的神情卻比風雪還要凝重。
他執行命令的時候雷厲風行,可一旦停下來,他滿心都是“忠君報國”的念頭。
“先生。”張烈大步走到院中,對著搖椅上的李懷安重重一抱拳,甲葉碰撞,聲音鏗鏘。
“末將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
李懷安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晃悠著搖椅,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哦?哪裡不妥?”
“國難當頭,君父蒙難,末將身為大魏將軍,食君之祿,理應率兵勤王,以報君恩!”張烈說得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封鎖縣城,坐視不理,此乃不忠!末將......做不到!”
李懷安停下搖椅,睜開眼,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他沒說話,只是起身走到石桌旁,從桌下摸出三個粗瓷大碗,“哐哐哐”擺在桌上。
然後他又拎起茶壺,給三個碗都倒滿了水。
“張將軍,來。”李懷安對著他招了招手。
張烈不明所以,但還是大步走了過去。
李懷安指著第一個碗。
“這碗酒,叫‘死忠’。”他聲音平淡。
“你現在帶上你手下那幾百號弟兄,熱血上頭,衝出清風縣去勤王。三十萬北蠻鐵騎,你覺得你能衝到京城腳下嗎?就算你運氣好,路上沒碰上大部隊,碰上一支千人斥候隊,你這幾百號人,夠人家塞牙縫嗎?最後全軍覆沒,你死了,你手下的弟兄也死了。這叫忠?”
張烈的臉色白了一下。
李懷安又指著第二個碗。
“這碗酒,叫‘愚忠’。”
“好,就算你張烈是天神下凡,帶著弟兄們披荊斬棘,真讓你殺到了京城。你覺得京城裡現在是什麼光景?太子監國,朝中那幫老狐狸為了誰上誰下,早就鬥成一鍋粥了。你一個小小的地方將軍,帶著幾百殘兵,你站誰那邊?你誰也站不了。他們只會把你當成最好用的炮灰,隨便給你個‘先鋒官’的名頭,派你去守最危險的城牆。你死了,他們頂多掉兩滴貓尿,說一句‘張將軍忠勇可嘉’。然後你的兵,你的糧,就順理成章地被他們吞了。這叫忠?”
張烈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懷安端起了第三個碗,在手裡晃了晃,水面泛起漣漪。
“這碗酒,叫‘大義’。”
“你留在清風縣,保境安民。北蠻人打過來,你守住。朝廷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命令,你不聽。咱們有糧,有兵,有城牆。把清風縣打造成鐵桶一塊,讓這亂世裡,還有一方淨土,讓老百姓還有個活路。等到他們在外頭鬥得兩敗俱傷,咱們再振臂一呼,是救駕還是清君側,那不都是咱們說了算?”
李懷安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頓,水花濺出。
“張將軍,告訴我,這三碗酒,你喝哪一碗?”
張烈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他腦中一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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