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縣距離京城千里之遙,但一場針對它的風暴,卻正在京城的深巷高牆內悄然醞釀。
最先起於市井的,是那些茶館酒肆裡說書人的新段子。他們不再講述前朝的英雄舊事,而是換上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全新題材——“定王龍脈”。
“話說這北境之地,自古便是龍氣匯聚之所。而如今,在那清風縣一帶,紫氣東來,龍脈成型,已隱隱有天子之兆!”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滿堂喝彩。但喝彩之餘,聽客們交頭接耳,眼神里卻多了幾分探究與忌憚。
“我那在內務府當差的表兄說了,清風縣現在簡直神了!那李縣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鐵甲戰車,碾碎三千精銳如碾死螻蟻!此非人力,乃天助也!”
“天助?我看是妖術!我聽說啊,那李懷安生有異相,雙瞳重光,乃亂世之主,應‘真龍出世’之讖!”
這些流言蜚語,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起初只是激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但在九千歲那雙無形大手的攪動下,漣漪迅速擴大,化作了滔天巨浪。
紫禁城,御書房。
薰香嫋嫋,龍涎香的味道沉悶而壓抑。皇帝枯坐在龍椅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自那日見到“邪術造物”的畫圖後,他便夜夜被噩夢糾纏。那鋼鐵巨獸碾碎人骨的畫面,與他作為天子。奉天承運的信念產生了劇烈的衝突,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德不配位,以致妖物橫行。
就在這時,一個陰柔的聲音在側殿響起,如同毒蛇滑過沙地。
“陛下,該用早膳了。”
九千歲的聲音總是那樣恰到好處,帶著一絲關切,卻又讓人不寒而慄。他端著一碗精心熬製的燕窩粥,跪案前,姿態謙恭到了極點。
皇帝揮了揮手,毫無食慾:“朕......吃不下。朕在想,清風縣之事,該如何處置。”
“哎呀,”九千歲的眉頭恰到好處地皺了起來,聲音裡滿是憂慮,“陛下為國事勞心,奴才心疼啊。可這清風縣,如今確實是朝野上下關注的焦點。那李懷安,擁兵自重,坐大一方,還練就了那等......那等駭人聽聞的器械,奴才每每一想到,便覺寢食難安。”
他並未直接提及“龍脈”二字,卻字字都在引導皇帝朝那個方向去想。
皇帝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他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朕近日也聽到了一些......市井傳言。”
“哦?”九千歲抬起眼,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精光,“不知是何傳言,竟能傳到陛下的耳中?”
“他們說......”皇帝的聲音乾澀,“北境有龍氣現世,而那李懷安,便是應運而生的......真龍。”
話音落下,九千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金磚,聲音惶恐無比:“陛下萬勿聽信此等妖言!此乃亂臣賊子之謀,意在動搖國本,惑亂聖聽啊!陛下乃是真龍天子,君權神授,豈容他人覬覦!”
他這番話,看似是在維護皇帝,實則是將這顆“炸彈”徹底引爆,並引爆在皇帝最為敏感的神經上。
皇帝被他的反應嚇得一愣,隨即心中那股恐懼與猜忌便再也無法抑制。一個擁有“邪術造物”的“亂世真龍”,這兩個意象在他腦海中瘋狂地交織。碰撞,最終化為一個巨大的威脅。
“你......起來說話。”皇帝的聲音都在發抖。
九千歲謝恩起身,垂手侍立,彷彿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奴:“奴才愚鈍,只知忠心事主。但清流一脈,卻似乎對此事頗為‘在意’。”
他的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太監的唱喏聲:“御史大夫陳同,有本奏!”
皇帝與九千歲對視一眼,後者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含的笑意。
陳同,以剛正不阿聞名於朝,是清流一派的領軍人物,向來與九千歲的閹黨勢同水火。但此刻,他卻成了九千歲最鋒利的一把刀。
陳同手持象牙笏板,昂首步入殿中,行禮之後,便開門見山,聲音洪亮如鍾:“啟奏陛下!臣有本彈劾北境清風縣令李懷安,圖謀不軌,大逆不道!”
皇帝心一沉:“陳卿家,有何憑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