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一棵光禿禿的老樹,在距離戰場不足一里處的荒坡上,如鬼魅般矗立著。樹幹分叉處,一道人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的身影,正靜靜地蟄伏著,彷彿已經與這片土地共生。他就是“影”,大內密衛中最頂尖的潛行者,一枚由皇帝親手磨礪出的。最鋒利也最無聲的利刃。
此刻,這枚利刃的握持者,手心第一次滲出了冷的汗水。
他的目光穿過稀疏的林木,死死地盯著那片被火光與硝煙籠罩的地獄。距離戰鬥結束已有半個時辰,但空氣中瀰漫的,依舊是足以讓任何百戰老兵都心神不寧的氣息。那不是單純的血腥味,而是一種混合了焦土。金屬。硝煙與死亡的,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複合氣味。
影的呼吸綿長而壓抑,但他胸膛裡的那顆心,卻擂鼓般狂跳,完全不受控制。作為密衛,他見過慘烈的廝殺,也見過陰森的酷刑,更見過朝堂之上無形的刀光劍影。他的心志,早已被淬鍊得堅如磐石。可今天,在這片北境的荒野上,他的認知,他的信仰,他賴以為生的整個世界,都在被一寸寸地敲碎,然後碾為齏粉。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從黃昏到此刻的每一個畫面。
起初,當他看到那些草原鐵騎如烏雲般壓境時,心中還有些許輕蔑。又是這群茹毛飲血的蠻子,靠著數量和悍不畏死的氣勢,一次又一次地叩關掠邊。在他看來,清風縣的守軍,縱使有些新式兵器,面對數倍於己的狼騎,也必然是一場血戰,一場慘勝。
然而,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看到城牆上沒有驚慌失措的叫喊,沒有雜亂無章的放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冰冷而精準的命令。然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清脆而連續的爆響,如同無數馬鞭在瞬間同時抽破空氣。
“噼啪!噼啪!噼啪!”
那聲音連成一片,織成了一張死亡的交響樂。影的目力何等驚人,他清晰地看到,每一次爆響,遠處衝鋒的騎士身上便會爆開一團血霧,然後一頭栽下馬背。那些平日裡足以抵擋箭矢的精良皮甲,在這種名為“連珠銃”的邪器面前,薄如蟬翼。
影的心猛地一縮。
這不是放銃。這是在收割生命!根本不需要瞄準,不需要計算彈道。那些士兵只是機械地。重複地做著同一個動作——舉銃,擊發,退膛,裝填,再舉銃。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如同鐘錶內部的齒輪。死亡,在這群士兵手中,變成了一道冰冷的。可以量產的程式。
草原人引以為傲的騎射,衝鋒時的氣勢,在那天羅地網般的金屬風暴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他們甚至沒能衝到城牆下五百步的範圍內,第一波攻勢就如同撞在礁石上的浪花,粉身碎骨。
影抓著樹幹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見過所謂的神臂弓,見過一窩蜂火箭,但那些東西,與眼前的“連珠銃”相比,簡直是孩童的玩具。前者是術,後者,卻是道。一種他聞所未聞的。將殺人效率提升到極致的暴力哲學。
如果說,“連珠銃”只是讓他震驚,那麼接下來出現的東西,則讓他感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當一部分殘存的騎兵試圖繞道,從側翼的河流穿插時,一個龐然大物,從河面的薄霧中緩緩駛出。它沒有帆,也沒有槳,卻逆著水流移動。高聳的煙囪裡,噴吐著濃烈的黑煙,伴隨著一種沉悶而有力的轟鳴,彷彿是一頭史前巨獸在沉睡中發出的鼾聲。
“江上鐵船......”
影的喉嚨瞬間乾澀。阿史那。雄派來的信使所言非虛,可親眼所見,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遠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它就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沉默,卻又充滿了無可匹敵的力量。
然後,堡壘“怒吼”了。
“轟!轟!轟!”
遠比“連珠銃”響亮百倍的聲音傳來,大地都在隨之顫抖。影看到那鋼鐵堡壘的兩側,噴射出明亮的火光。緊接著,那些試圖在河邊集結的草原騎兵,連同他們腳下的土地,一起被拋向了空中。一團團巨大的火球在人群中炸開,飛濺的彈片和碎石,形成了一圈無情的死亡旋風,將周圍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那不是燃燒,也不是爆炸。那是......抹除。
一大片區域的敵人,連同他們的戰馬。武器。尊嚴和生命,就在那轉瞬之間,從這片世界上被徹底地抹掉了,只留下一個個冒著黑煙的恐怖深坑。
影的身體,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沒有讓自己驚叫出聲。這究竟是什麼?是天神的懲罰,還是地獄的魔器?
他想起了臨行前,皇帝在幽深的書房裡,對他說過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影,去看看。去看看李懷安那裡的‘邪術’,究竟是什麼。那東西......足以顛覆朕對這個世界所有的認知。”
當時,他以為皇帝指的是某種陰險的權謀,或是蠱惑人心的巫術。可現在他明白了,他錯了,錯得離譜。
這不是巫術,更不是權謀。
巫術,尚有敬畏,有忌憚。權謀,尚有博弈,有周旋。而眼前的這一切,沒有任何道理可講,沒有任何敬畏可言。它只展示了一件事——絕對的。壓倒性的。不講任何道理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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