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書已立,白紙黑字,鎮北侯司馬朔的親筆印章與李懷安的指印並排落上,宣告著北境兩大新興力量的正式結盟。在清風縣那間簡樸卻暗藏殺機的書房內,一場足以改變北境軍事格局的交易,在漫天風雪的見證下悄然完成。司馬朔帶走了一份詳盡的“軍改”草案和一份火器鑄造的粗略圖紙,而李懷安,則得到了鎮北侯軍的背靠背支援和通往京城的穩定糧道。
北境的風暴,似乎因為這次結盟而暫時找到了一個新的平衡點。然而,京城的漩渦,卻正因為另一場風暴的醞釀,變得愈發深不可測。
就在司馬朔的大軍與清風縣的防務融為一體,開始演練那套聞所未聞的“步炮協同”戰術時,千里之外的京城,一記看似來自側翼的回身之箭,正悄然搭弦,瞄準了那位剛剛在朝堂上受挫的九千歲——馮保。
北境大捷的訊息如同一陣意料之外的春風,吹遍了京城的每個角落,卻唯獨給馮保的司禮監帶來刺骨的寒意。巴圖魯全軍覆沒,清風縣固若金湯,這不僅僅是他計劃的一步棋落空,更是讓他精心營造的“北境不穩,非我莫屬”的形象出現了裂痕。皇帝元啟那雙深邃的眼睛,似乎比以往更加審視地盯著他。朝堂之上,清流們雖未公開發難,但那些若有若無的譏諷眼神,已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馮保知道,他必須儘快找到新的突破口,轉移視線,重新奪回主動權。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的反擊,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而且是從一個他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
這一日,京城數家頗具聲望的文會館。書院,幾乎同時收到了一份來自姬府的邀帖。帖子言辭懇切,只說是姬如雪姑娘有要事相商,事關家國,懇請諸位士林君子撥冗一敘。姬如雪自入京以來,以其“忠良遺孤”的身份和過人才情,在士林中頗有聲望,加之近來彈劾馮保黨羽的剛直之舉,更是被許多年輕士子奉為楷模。因此,邀帖一齣,響應者眾。
地點設在城西一處僻靜的“聞竹軒”,此地竹林環繞,清幽雅緻,正是士人們清談的好去處。
當數十名京城有名的清流官員。文壇領袖。太學生代表抵達時,看到的並非往日里那個神采奕奕。言辭鋒利的姬如雪。
她身著一襲素白色的孝服,未施粉黛,原本清麗的面容蒼白如紙,一雙明亮的眸子此刻紅腫著,彷彿剛剛痛哭過一場。她沒有迎客,只是靜靜地站在軒內中央,身後侍女捧著一個錦盒。整個聞竹軒內,瀰漫著一股壓抑而又悲傷的氣氛。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姬如雪朝著眾人盈盈一拜,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悲慼:“今日驚擾諸位先生清靜,如雪......罪該萬死。只是,有些事,如雪不得不說。”
她緩緩抬起頭,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家父一生為國,馬革裹屍,留下的遺物不多。其中有一件‘青霜玉佩’,是先帝御賜,據傳能靜心明志,是我姬家代代相傳的信物,也是如雪......對父親唯一的念想。”
說到此處,她已是泣不成聲,身後的侍女適時上前,將錦盒開啟,捧到眾人面前。
盒中,本該溫潤通透的青霜玉佩,此刻卻碎成了幾塊,斷口處滿是焦黑的痕跡,彷彿經歷過一場大火。那曾經承載著家族榮光與父愛溫暖的信物,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三日前,如雪因彈劾工部侍郎貪墨一案,收到了幾句......善意的警告。”姬如雪擦去眼淚,眼神中卻透出一股徹骨的寒意與決絕,“我只當是宵小之徒的恫嚇,並未放在心上。誰知,昨夜府上竟無故失火,火勢不大,卻偏偏燒了我的閨房。待撲滅之後,一切尚好,唯有......唯有這方玉佩,被倒下的樑架砸中,焚燬至此。”
她沒有指名道姓,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彈劾九千歲黨羽,緊接著就是府上失火,家族信物被毀。這其中的聯絡,傻子都能想明白。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警告,這是赤裸裸的報復,是對一個忠良之後最惡毒的羞辱和踐踏!
一位年長的翰林學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堆碎玉,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是在打我們整個士林的臉!是在迫害忠良遺孤!”
“姬姑娘,你可知是何人所為?”一名御史上前一步,聲色俱厲地問道。
姬如雪悽然一笑,那笑容裡滿是絕望與無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毀掉的,不是一塊玉,而是如雪對這朗朗乾坤。天子腳下最後的些許信任。家父為國盡忠,死後卻連唯一的念想都保不住。如雪不孝,愧對先父在天之靈......”
說罷,她再次伏地,痛哭失聲,悲傷的情緒瞬間感染了整個聞竹軒。
“此事必須上奏天子!”
“這是對風骨的公然挑釁!若今日不懲,明日朝中便無人敢再言忠直!”
“九千歲權勢滔天,竟猖狂至此!這是要動搖國本啊!”
群情激奮,怒火被徹底點燃。姬如雪這“悲傷”的一擊,遠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彈劾奏疏都要來得致命。她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完美的受害者——孤苦無依的忠良之後,因堅守道義而遭到權閹的殘忍報復,連父親最後的遺物都未能保全。這不僅僅是政治指控,更是對人性與情感的巨大沖擊。
訊息如瘟疫般,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傳遍了整個京城計程車林圈子。
茶館裡,說書人將這段故事編成了新段子,聽得滿堂客官義憤填膺;書院中,太學生們聯名寫下血書,痛斥“國賊”行徑;朝堂之下,那些平日裡與馮保不和的官員們,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決絕的殺意。
他們將這件事,迅速上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九千歲馮保,迫害忠良遺孤,侮辱人臣風骨,其心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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