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知何時從烏雲中露出臉來,將清輝灑向大地,也給王賢染血的戰袍染上一層清霜,從山頭往下走的路上,不過是幾十步的距離,王賢走得很慢,慢的足以回憶自己這短暫的一生……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記不清前世的事情了,這一世的記憶,也是從永樂九年那個夏末開始的,他回憶起老孃、妹、大哥、老爹……那些平凡瑣碎的生活,那一個個俗氣市儈的父老鄉親啊,原來是那樣的讓人回味,那樣的彌足珍貴。
估計那些傢伙,對重新站起來的自己,已經不能用驚訝來形容了吧老子不僅當上了六房書吏、還當上了官、考中了秀才如今又要當英雄了非要驚掉那幫傢伙的下巴不可,如果他們的下巴還沒碎的話……
只是當英雄這買賣,似乎不划算的很,萬一自己要是回不去了,老爹老孃大哥妹清兒還有茉莉,肯定要傷心死了,白菜估計也會掉幾滴淚,靈霄會提著刀子來草原報仇吧?還有顧憐,這女人複雜的很,還真搞不懂她到底怎麼想的……
胡思亂想間,王賢來到脫歡的面前站定,只見馬哈木的這個兒子,也算是相貌英武
,身邊還站著個身材修長、面罩輕紗的蒙古女人,看來還是個風流之輩。
但這個念頭很快凝固住了,因為那女子在緊緊盯著他,燈光下,那又細又長的眉眼,帶著誘人的異域風情,讓王賢險些魂飛魄散
這不是寶音琪琪格麼王賢對那個蒙古公主的印象太深了,尤其是那雙眼,簡直像刻在他心裡一樣
不過她應該被關在宣府啊難道這是她的雙胞胎妹妹?王賢只好用近似荒誕的理由,來打消自己的恐慌……由不得他不恐慌啊,若真是寶音琪琪格,自己的西洋鏡下一刻就會被拆穿,意識到被耍了的脫歡,不定拔刀就把自己剁了。還有身後的兄弟,也要不保了……
他甚至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擒下脫歡作人質,但轉念一想,對方敢不帶護衛上前,必然是藝高人膽大,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在他面前估計,是不夠看的。
王賢心裡像炸了鍋一樣,脫歡轉頭問那蒙面女子一聲,雖然的是蒙古話,但王賢敢打賭,定是在問她,自己是不是真太孫現在他也很肯定了,她就是那寶音琪琪格因為她見過皇太孫
剎那間,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王賢和脫歡的眼睛,都盯著那蒙面女子,等她點頭或是搖頭。為免意外,兩人的手都狀若不經意,握住了各自的兵刃。
那女子目光清冷的看著王賢,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著她的眼神里,含著濃濃的挪揄之色……就像貓看到耗子的花招一樣。
女子足足看了王賢半盞茶的功夫,直到王賢后背上全是冷汗,才轉過頭來,對脫歡點了點頭。
脫歡面上登時露出歡喜之色,一把摟住王賢,又退後兩步,單膝跪下道:“大明敕封順寧王世子脫歡,拜見太孫殿下”
“嗬嗬……”王賢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寶音琪琪格為何不揭穿自己?面上禮數周到的應付著脫歡道:“世子快快請起,你是王世子,按例不用跪拜的。”得虧他在朱瞻基身邊日子不短,對那套宮廷禮儀也算是瞭解個大概了。
“哼哼……”寶音琪琪格一聲冷笑,笑得王賢心裡一抽一抽,脫歡忙道:“為殿下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大汗的妹妹,寶音別吉琪琪格,她曾經到過漢地,對大明的文化仰慕的很。”
王賢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心裡反而踏實了。心,估計那是從前,讓自己那一折騰,她還仰慕就怪了。又不禁暗暗警惕,這娘皮不拆穿自己,到底意欲何為?莫非要趁著弟兄們下山,才突然道出真相,好一網打盡
嗯,一定是這樣的,王賢剛以為自己猜出對方的想法,卻聽脫歡道:“時間緊急,我們要趕往鐵山了,到了鐵山見了我父親,自然會給殿下一個交代。”著一揮手道:“來人,把我的火龍駒給殿下牽來”
衛士便牽著一匹紅色的高頭巨馬過來,脫歡親自為王賢以手代鐙道:“別看這馬長得威風,但溫順的很,騎著又快又穩,能讓殿下少受顛簸。”
“嗯。”王賢點點頭,踩著脫歡的手,騎上馬背,對山包上的弟兄們大聲道:“孤去也,爾等待我們走了再下山,不可追逐”
山上哭聲一片,飄滿男兒淚。
“走吧”脫歡也騎上馬,顯然對山上的吳為他們,沒有任何興趣了。他似乎很心急,對寶音琪琪格吩咐兩句,便打馬疾馳而去。
寶音琪琪格也騎上馬,對王賢冷冷道:“殿下,我們也走吧。”
“好。”王賢點點頭,見自己又猜錯了,她沒有要偷襲吳為他們的意思……王賢意外的看看寶音琪琪格,心這娘皮怎麼回事兒?實在太讓人意外了——本以為她在宣府,誰知道竟出現在要命的地方;本以為她會拆穿自己,誰知竟幫自己打起了掩護……莫非她是個受虐狂?被自己虐出感情來了?
但寶音琪琪格並不理會他,只時不時瞥他一眼。確認他沒有出狀況,當然每次的目光中,都帶著淡淡的冷笑,就像抓到耗子的貓,並不急於吃掉,而是要先玩弄一番似的。
王賢突然就明白,她到底是要於什麼了這娘皮肯定記恨著自己折辱她,在想著怎麼報復回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