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很安靜,盤在他腕骨處,像一圈墨玉色的手鐲。
他的目光從蛇身移向窗外,天還未亮,夜色湧動,除了樹影什麼也看不清。但約摸再過半個時辰,謝風揚就該起床練武了。
那人實在太過心慈手軟,換了旁人,怎麼肯放這個殺手活著回來……
屏風後,一名藥奴無聲轉出,將一隻冰白的小瓷瓶扔在黑衣人面前的地上。
“叮”的一聲輕響,瓷瓶在磚石上滾了半圈。
藥奴的聲音平靜無波:
“一把殺不了人的刀,活著也是無用。”
“服下解藥,從此以後,七十九死了。”
“你自下山離去,不得妄言妄語,也不得讓任何人找到你的蹤跡。”
黑衣人盯著那枚小小的瓷瓶,片刻後,毫不猶豫伸手拾起,拔開塞子將裡面那粒烏黑的藥丸仰頭吞下,苦澀的味道在喉間蔓延,一度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伏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彷彿用盡了畢生所有力氣,從灼痛的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破碎的字:
“謝主子恩典。”
隨後,他頭也不回地起身,沒有一絲猶豫或留戀。
他來時天色尚且沉暮,下山離去時卻已經天光乍亮。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暖意。
那溫度彷彿有了生命,細細密密滲進他二十餘年見不得光的人生裡,將前半生所有的陰寒與潮溼,都一點點驅散、烘乾。
他停下腳步,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籠罩在晨霧中的、被天下學子譽為聖地的恢宏學宮,然後轉身,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疾跑著衝向山下。
他的前路從未如此清晰。
他知道,他要順著那條最長的河,一直走、一直找。找到那個叫小村落,找到右邊第三間茅草屋,找到那對老夫妻……
然後,去成為一個叫“王平安”的人。
乙齋眾人因上回圍獵拔得頭籌,得了三日休假,個個都心癢難耐。但他們不約而同將休假期攢到了半月後的“河燈節”,只等著下山好好鬆快一番,賞燈遊河。
謝風揚對放河燈這種風雅事沒什麼興趣,卻也隨著人流下了山。只是他並未往燈火最盛的河岸去,而是熟門熟路拐進了城中那幾條最為繁華的街道,然後走進各大藥鋪商行,買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東西。
先是一套沉甸甸的藥臼與杵,然後是幾大盒女子敷面用的珍珠粉,另外還有硃砂做的胭脂,十來條素白絲巾,最後是雪蓮、麝香、銅藥鍋等雜物,林林總總堆滿了整個櫃檯。
因為置辦的物事太多,他自己實在拿不完,最後還是蹭了崔蒙下山遊玩的馬車,才將這一車“雜貨”拖回了山上學舍。
崔蒙幫著搬運時,忍不住拿起一盒珍珠粉端詳,滿臉疑惑,小心翼翼試探問道:“謝兄,你買這些姑娘家的東西作甚?莫非……是要送人?”
謝風揚正將銅藥鍋小心放置妥當,聞言頭也不抬:“嗯,送給你,要麼?”
崔蒙聞言一驚,觸電般把那盒珍珠粉放了回去,搖頭擺手,一臉尬笑:“哈哈哈謝兄你真會說笑,我一個男子,怎麼好用女子的東西呢,那什麼……你先忙,我就不打擾你了。”
他語罷腳底抹油溜得飛快,八成是把謝風揚當成了有某種特殊癖好的變態。
事實上小黑蛇也搞不明白謝風揚買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做什麼,匪夷所思問道:【你買這麼多東西幹嘛?不務正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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