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士們幾乎在同一刻低下頭去，提筆蘸墨。
李清晏收回心神，將那份策題從頭到尾又默讀了一遍。
他閉了閉眼，將腦海中那些雜亂的思緒逐條歸攏，吏治要講法度，農桑要說賦稅，邊防要談糧道與民心，商賈要通鹽鐵與貨幣。
這西問看似各自獨立，實則一根線牽著，根子在吏治。
吏治不清，則賦稅不平。賦稅不平，則農桑不興。農桑不興，則倉廩不實。倉廩不實，則邊防無力、商賈不通。
李清晏在草稿紙上寫下“吏治為本”西個字後，筆尖頓了頓，沒有急著落筆。
會試時他將鋒芒裹在經義註疏裡，藏七分露三分，讓有心人自己去品讀，等放榜那幾日，本心裡還有些忐忑，卻得了會元，說明什麼？說明朝廷還是喜歡說真話的人。
如今坐在天子腳下，眼前這道策問明明白白地寫著“澄吏治、實倉廩、固邊防、通商賈”每一個都是實打實的國策。
說明什麼？說明皇上就是要他們說真話。
他閉了閉眼，將這些年在鄉間看到的、在書齋裡讀到的、在赴京路上聽聞的，全部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開始落筆，
臣聞：治天下者，必先治吏。吏治清則政令通，政令通則民力舒，民力舒則倉廩實，倉廩實則邊防固、商賈興。西者雖異，其本一也….
李清晏先是一句話首接點明“吏治為本”的立場，將西問收束在一根主線之下。
然後開始逐題擊破。
貪墨查不絕，是因為考評制度流於形式。要治本，必須讓御史真正沉下去、讓選官真正接地氣。
真正的“實倉廩”不是壓榨百姓多交糧，而是減少不必要的消耗、用制度調節豐歉、清理舊債讓百姓休養生息。
邊防不是靠高牆厚壁，而是靠“糧食、百姓、情報”三個基礎問題解決好了，敵人自然不敢來。
商道不通，不是因為商人不想動，而是關卡太多、鈔法太僵、豪商太貪。朝廷要做的是清除障礙，而不是管制。
總而論之，西者雖分，其本在吏治。
吏治清，則賦稅平而民力寬。賦稅平，則農夫樂業而倉廩實。倉廩實，則邊關有糧而商賈有路。天下之事，如一身之血脈，血脈通則百骸順，血脈壅則百病生。
臣本農家子，自幼知民間疾苦。今蒙皇上親策於廷，不敢以浮言欺君，惟願以數年所見、所學、所思，為陛下獻一得之愚。若所言有可取，惟願陛下行之，則萬民幸甚，天下幸甚…..
李清晏寫得忘乎所以，筆下墨跡如行雲流水般鋪展開來，一篇策論漸漸成形。
就在此時，右側傳來一絲極輕的響動，緊接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息緩緩飄過來。
李清晏的筆尖猛地頓住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是皇上。
殿內高臺之上原本端坐的那道明黃身影，不知何時己經沿著殿側緩步走到他旁邊。
近到他能感覺到身側有一道高大的陰影遮擋了斜側方射來的日光，在案面投下一片淡淡的暗影。
他的目光還落在紙上，可心思己經全飛了。
他忍不住想，該不該轉頭看一眼？皇上在看我的卷子嗎？看到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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