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晏見永寧王身後那幾十名貼身護衛,點了點頭,調轉馬頭。
經過一頂歪斜的棚子時,他看見兩個半大孩子正縮在棚角,瘦得像兩根麻桿,眼睛大而空洞地望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彎腰一把撈起其中一個摟在懷裡,又朝另一個伸出手,“上來”
那孩子愣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己經空無一人的棚子,終於伸出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崔亮也跟了上來,見狀毫不猶豫地彎腰撈起旁邊一個同樣瘦弱的孩子。
馬蹄踏過溼軟的泥地,濺起一片泥水。
孫知府一邊策馬引路,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方才的事。
他剛剛只顧著催促王爺儘快安置災民,一時心急便指了那片高地,此時回頭想想,後背竟滲出一層冷汗。
若真按他的建議將王爺和大軍駐紮在那片高地上,萬一夜間上游山洪暴發,水勢漫過西周的低窪,那片光禿禿的高地便會變成一座孤島,到時候就算淹不死人,困也要困死在那裡。
王爺若真在他轄地出了什麼閃失,他就是死一萬次也不夠抵的。
他想著,又忍不住側過頭,悄悄打量了一眼那個正摟著孩子騎在馬上的年輕人。
王爺叫他李修撰,也就是說此人在翰林院當差。
姓李,翰林院,這小子不會就是今年的新科狀元吧!
他可是聽京城的好友提過此人,據說連中三元、還被永寧王招去做了女婿。
孫知府心裡一驚,又多看了李清晏一眼,暗自慶幸方才在城門口時自己雖有些不耐,卻到底沒有出聲訓斥。
那年輕人正低頭跟懷裡的孩子說著什麼,語氣溫和,嘴角還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和方才在王爺面前說話時那股子沉穩利落判若兩人。
風從耳畔掠過,馬蹄聲一下一下地響著。
天空壓得更低了,風從西邊吹來,裹著潮溼的土腥氣,李清晏收緊了胳膊,將懷裡的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隨後目光落在道路兩旁,那些被洪水泡過的房屋、橫七豎八的斷木、泥濘中半埋的什物上掠過。
心裡卻不由自主地轉到了另一件事上。他從小在鄉間長大,見過夏日雨後悶熱的井臺邊蠅蟲飛舞的模樣,也聽老輩人講過“水退之後病來”的話。
此刻看著眼前遍地泥濘和潮溼的空氣,他心裡壓著的,不是洪水本身,而是洪水退去之後的事——瘟疫。
俗話說: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洪水過後,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洪水會把糞便、垃圾,動物中的細菌病毒大面積擴散,積水滋生蚊蟲,發生各種傳染病風險。
所以洪水退後,要先清理、後消毒、再回遷的原則處理房屋,清淤通風后,房屋要用酒精、醋消毒。
洪水可以退,可瘟疫一旦起來,那就不是幾車糧、幾袋米能擋得住的了。
他想著,又抬頭看了看天色,雲層依舊壓得很低,雨還沒有落下來,可那股潮溼的悶熱己經讓人有些喘不上氣了。
那些水泡過的殘骸在太陽下暴曬,用不了多久便會腐爛發臭,到時蟲蠅滋生,水源汙染,最先倒下的必是那些己經身體虛弱的孩子和老人。
防疫之事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