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止是不太平？是非常不太平！”高建成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臉色異常難看。
“兒子現在只要一齣門，就能聽見那些百姓在亂嚼舌根！什麼‘左相失德觸怒天意’，什麼‘西城水患是天罰降世’——爹，照這個速度下去，就是假的都能被說成真的！”
他越說越氣，卻又能奈何？總不能把大街上所有亂嚼舌根的人都抓起來吧？那豈不是讓旁人平白看了笑話。
左相坐在太師椅上，眉頭擰成了疙瘩，他不信什麼天罰，那不過是用來糊弄無知百姓的幌子。他如今想的是，編造這“天罰”的人到底是誰？
“建成，這件事是衝著我來的。你說，這朝堂之上，誰最想看見我倒黴？”
高建成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還能是誰？當然是右相！爹，你忘了？前幾次西城水患，右相也想去摻和一腳，他就是眼紅你，才想了這麼個法子來陷害你！”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說得對，這些年他爹和右相鬥法，那是滿朝皆知的事。不是右相，還能是誰？
左相原本第一個猜測的人也是右相，可聽到兒子連想都不想便如此篤定地說出來，他反而緩緩搖了搖頭，“若真是右相，他為什麼要如此大動干戈？
這些年我和他雖然有爭鬥，但都在可控範圍之內，從不觸碰對方底線。因為我們都知道，只有維持著這樣的局面，才能在大姜的朝廷上長久立足。
之前突發的那幾樁醜聞，雖然讓兩派互相撕扯了一段時間，可我們都還保持著分寸，沒有動對方的根基，所以，右相沒可能在這個時候突然跳出來找我的茬。”
可若不是右相，還能是誰？沈閣老？御史臺那幫老傢伙？他們前段時間跳的厲害，可這段時間安靜的很。
且那些人身後站著的……是皇上。左相握著扶手的手指突然收緊，神情變得緊張起來。
他一首沒有把那個人放進過這個假設裡，因為那個人從來都坐在棋盤的上方，看著他們走完一步又一步，從不輕易下場。
可如今仔細想想，這麼大一場從天而降的、鋪天蓋地的風聲，若是沒有棋盤對面的那個人點頭……
左相細細想想這些年自己的所作所為，頓時渾身驚出了冷汗，不說從前，光是這幾年，他做過多少事？西城的河工銀兩，他經手過三次，每次都要留下五成。
北城去年那批賑災糧，他讓人換了一大部分陳米，賺了中間那筆差價。
戶部的秋糧賬目，他藉著核對的名義，讓門下的人把幾筆舊賬抹平了。
還有一些更細碎的，那些被壓下去的奏章、那些被調任的官員、那些在暗處被遞出去的訊息。
那些事他在做的時候，都覺得是理所當然，是他在朝堂上立足的必需，是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臺階。
可此刻再回想起來，他己經深入泥潭，怎麼掩蓋也掩蓋不住身上的潮溼。
“建成，你說，一個人若是坐在棋盤的上方看了很多年，他都在想什麼？”
高建成愣了一下，正要開口，卻見他爹的面色沉得像一口深井，臉色頓時變了，眼底浮起一層驚恐，嘴唇微微哆嗦著，“爹，你的意思是……是皇上？他怎麼會……？”
左相抬起頭，深深的看著他，“怎麼不會？咱們做了這麼多事，即便抹得再幹淨，皇上也不會一點察覺都沒有。
這些年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我們，不是不管，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候，這次‘天罰’……就是那個合適的時機。”
高建成頓時急了，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顧不得擦，快步走到左相身邊，“爹，那咱們怎麼辦？皇上這是要清算咱們啊！要不要去找他們聯合上奏……”
左相冷笑一聲，“找他們？天罰是百姓所向，誰敢站出來替你說話？你看這些天有人來嘛？只怕他們現在恨不得立刻跟咱們劃清界限，好明哲保身。”
高建成頓住腳步，目光焦灼，“那……那咱們就這麼等著？等著皇上動手？”
左相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再睜開時，臉上出現一股豁出去的意味，“這個時候，只有一條路能走。本相自己上書，請辭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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