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流言西起，且愈演愈烈，稱病身體抱恙幾日的左相再也坐不住，頂著一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朝。
朝會上，錦宗帝坐在御座上，遠遠看見左相那副憔悴的模樣時，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
他抬了抬手，示意內侍上前扶住左相，聲音溫厚，“左相身子不適，便該在家中好生靜養，今日怎麼還強撐著來上朝了？”
左相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聲音虛弱，“臣……蒙陛下掛念，實在不敢因私廢公。”
錦宗帝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體恤，“左相不必如此，京城裡那些流言蜚語，朕也有所耳聞，不過是些市井無稽之談，左相乃朝廷柱石，多年來為朕分憂，你的勞苦朕都記在心裡，不必為那些閒言碎語介懷。”
這話說得懇切而周全，像是真的在替左相開解。
滿殿官員都低著頭，無人出聲，殿內靜得連喘息聲都聽得見。
左相站在殿中，忽然撩袍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哽咽，“陛下如此體恤，臣感激涕零……有陛下這句話，臣便是即刻歸鄉，也無憾了。只是臣的身子……確實一日不如一日了，臣斗膽懇請陛下……允臣告老還鄉，歸養殘年。”
“朕不準。”
左相的身子微微一僵，扶著地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就知道皇上不會這麼簡單放過他，果然。
錦宗帝臉上的關切己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慍色，“左相為大姜操勞多年，勞苦功高，朕都看在眼裡，如今卻有人敢在背後編造流言、中傷朝廷重臣，朕豈能坐視不理？此事朕定要嚴查到底，絕不能讓有功之臣受此折辱。”
“陛下厚愛……臣……惶恐。”
殿內其他官員像是集體失聲，全都低著頭，右相站在文官班列中，面色平靜如常，內心其實早己心跳如雷，假如前幾次去西城的事情給他攬去，那麼這次倒黴的就是他了。
錦宗帝的目光從左相身上移開，掃過滿殿文武，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左相回去好生將養，朝中之事不必掛心。至於那些流言——朕自會查明，還左相一個清白。”
御書房內，檀香嫋嫋。
錦宗帝坐在御案後，手裡握著一支狼毫，正在一幅新展開的宣紙上揮灑。
沈閣老坐在御案下首，看著錦宗帝那副心情大好的模樣，撫著鬍鬚笑了笑，“左相坐不住了。”
錦宗帝筆下沒停，嘴角露出一絲嘲諷，“坐不住也得坐，這麼些年，左相為大姜操勞奔波、勞苦功高，是朕的功臣。朕可得好好’留著他’。”
沈閣老聞言，笑了起來，意味深長道，“當然，西城還‘需要’左相呢。”
接下來的數次朝會，左相都顫顫巍巍地站在殿中，聲音一次比一次沙啞，請辭的話從“懇請告老”漸漸變成了“求陛下恩准”。
可每一次，錦宗帝都是溫聲挽留，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不捨與關切，彷彿左相就是朝中不可替代的柱石，一日都不可缺。
可京城裡的流言，一日比一日來的猛烈。
起初還只是街頭巷尾的低語，後來連茶樓酒肆的說書人都開始添油加醋地編排起“左相貪墨、觸怒天意”的話本。
再到後來，那些流言己經不需要特意去聽，百姓們一提起左相就是一臉厭惡。
左相一派的人，起初還強撐著替他辯解幾句，可隨著流言愈演愈烈，一個個恨不得和左相撇的乾乾淨淨。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朝堂上的風向開始變了。
先是幾個平日與左相走得近的官員，開始有意無意地與他保持距離，接著，有膽子小的，私下遞了密摺，將左相經手過的幾樁舊案、幾筆款項，一五一十地寫了出來，送到御前。
有一就有二，一開始還只是暗地裡遞摺子，後來那些摺子便從暗處浮到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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