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楊過靠在床頭，一夜未眠。
他保持著昨晚那個姿勢，幾乎連手指都沒動過，只在聽聞院外傳來沉穩腳步聲的瞬間，眼底那抹陰鷙的寒光才倏忽隱去，換上了一副虛弱且恭順的神情。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郭靖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藥碗大步走了進來。
“過兒，醒了？”郭靖見楊過睜著眼，連忙快走幾步，“怎麼不多睡會兒？是不是傷口疼得厲害？”
楊過聞言，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起一絲名為“驚喜”的光芒，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掙扎著想要從床上坐起，口中急呼：“郭伯伯……”
這一動，似是牽扯到了傷口。
“嘶——”楊過倒吸一口涼氣，那張本就蒼白的俊臉瞬間褪去了最後一點血色，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滾而落。
他身子一軟，重重地跌回枕頭上，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痛苦地蜷縮起來。
“過兒！你這是做什麼！”
郭靖大驚失色，手中的藥碗險些潑灑出來。
他連忙將碗擱在案几上，搶步上前扶住楊過的肩膀，又是心疼又是責備：“你傷得這般重，連經脈都險些斷了，怎可亂動？快躺好！快躺好！”
郭靖的手掌寬厚溫熱，源源不斷的純陽內力順著掌心緩緩渡入楊過體內，護住他的心脈。
楊過喘息了許久，才緩過這口氣來。他虛弱地抬起眼皮，看著近在咫尺的郭靖，眼眶驀地紅了。
“郭伯伯……”楊過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濃濃的鼻音，“過兒……過兒沒用。不僅沒能幫上忙，還成了襄陽的累贅，還要勞煩郭伯伯親自為我煎藥……過兒心裡……難受。”
說著，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沒入鬢髮之中。
這滴淚，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郭靖的心口。
郭靖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流血不流淚，可此刻看著故人之子這般悽慘又懂事的模樣，鼻頭也不禁一酸。
他想起楊康當年的慘死，想起楊過孤苦無依的身世，再想到這孩子為了救芙兒、為了守樊城，竟不惜以命相搏……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郭靖虎目含淚，聲音有些哽咽，“什麼累贅？你是咱們襄陽的大功臣！若沒有你昨夜力挽狂瀾，斬殺那蒙古韃子，這樊城滿城百姓焉有命在？你是郭伯伯的驕傲，是咱們郭家的恩人！”
楊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卻又很快被一種更深的自卑與惶恐所取代。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郭伯伯抬愛了，過兒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只是……”
他欲言又止，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
“只是什麼？跟郭伯伯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郭靖急道。
楊過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顫聲道：“過兒出身不好，自小流落江湖，性子又……又有些偏激。這次雖然僥倖立了功，但……只怕有人會覺得過兒心機深沉，是為了圖謀什麼才接近芙妹，根本不配留在芙妹身邊……”
他說到此處，悽然一笑，抬起頭看著郭靖，眼中滿是決絕與哀傷：“只要能護住郭伯伯和芙妹，過兒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若是……若是郭伯伯覺得過兒礙眼，或者是怕過兒帶壞了芙妹，等這傷稍微好些，過兒便自行離去，絕不讓郭伯伯為難。”
這一番話，七分真情，三分算計，卻字字句句都戳在郭靖最柔軟的心窩子上。
“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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