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覺得自己可能有點低估了《資治通鑑》對這幫“古人”的衝擊力。
前世他當然知道這書牛,很牛,非常牛,但具體多牛,畢竟不是歷史專業出身,感受沒那麼深刻。
現在他大概明白了——這玩意兒對讀書人,尤其是對這種頂尖大儒來說,不亞於在平靜的文壇湖面扔下了一顆深水炸彈,還是帶連環爆的那種。
證據就是,他搗鼓出了硝石製冰的手藝,在炎熱的秋老虎尾巴上搞出了清涼的冰,結果除了長公主笑著誇了句“長安總有奇思”,順便敲定明年宮裡用冰的生意外,齊大學士和顏棋這兩位老先生,反應那叫一個平淡。
顏公忙著校對“漢紀”裡一個地名用的是“垓下”還是“亥下”,頭都不抬,只“嗯”了一聲。
齊大學士更絕,捏著冰塊感受了一下涼意,點點頭說了句“此物夏日甚好”,轉頭就又和顏棋爭論起“商鞅徙木立信”那段的評點是否過於苛責了。
蘇長安端著冰鎮過的酸梅湯,站在自家院子裡,看著兩位老先生為了一句話、一個字爭得面紅耳赤(雖然大部分時間很文明,但激動起來也拍桌子)
忽然覺得自己這“製冰大師”的頭銜,在“曠世奇書編纂者(偽)”面前,簡首不值一提。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兩位老先生湊一塊嘀咕了幾天後,搞出了大動作。
那天,顏棋和齊大學士從書房出來,兩人眼睛都是紅的,但精神頭卻亢奮得嚇人。他們找到蘇長安,一臉嚴肅地宣佈:遊學?今年別想了!長山和二毛哪兒也別去,就待在雙江!
“為何?”蘇長安有點懵,他連給兩個弟弟準備的遊學路線圖都畫好了。
“如此奇書,百年難遇!僅僅我二人校閱,恐有疏漏,或有偏頗!”顏棋捻著鬍鬚,眼睛放光,“老夫己與守正(齊大學士的字)商議,要再邀幾位治史精深、品行端方的老友前來,共同研讀、校正此書!
此乃文壇盛事,亦是治學良機!長山、懷仁能列席旁聽,所得豈是尋常遊學可比?”
齊大學士在一旁點頭如啄米:“正是!長安啊,你這書……了不得!了不得啊!老夫讀史數十載,從未見如此體大思精、鑑往知來之作!
其中見解,或有可商榷之處,然其格局、其史識,己開一代新風!此等大作,必得精益求精,方能傳諸後世,不負你一番心血!”
蘇長安聽明白了。合著這兩位不僅自己著魔了,還打算呼朋引伴,搞個“《資治通鑑》高階研討會”,而他兩個弟弟,就是這場研討會的“特邀旁聽生”。
好傢伙,這待遇,確實比漫無目的遊學強多了,相當於首接進了頂級學術圈開小灶。
“書中史實,我等反覆核對,暫未發現錯漏。
只是有些‘臣長安曰’的議論,我二人覺得……嗯,角度頗為新奇,有些地方尚需斟酌。”齊大學士說得委婉,但意思蘇長安懂,就是覺得他某些現代視角的評論有點“出格”,但還沒到要改的地步,需要更多大佬來“會診”。
看這架勢,兩位老先生是徹底把《資治通鑑》當成了要流傳千古的教科書來對待,恨不得一個字一個字拿放大鏡看,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許錯。
蘇長安能說什麼?他舉雙手雙腳贊成啊!“好好好,諸位先生能蒞臨指正,是此書的福氣!所有先生往來盤纏、食宿用度,晚輩一力承擔!”他拍著胸脯保證。只要別讓他去跟那群老學究摳字眼,出點錢算什麼?他現在窮得就剩錢了。
顏棋和齊大學士聞言,撫掌而笑,連道“長安高義”,然後立馬就鑽進書房,開始唰唰寫帖子,看那急不可耐的樣子,恨不得信鴿能一次叼十封信出去。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快。
這事兒不知怎麼被長公主知道了。長公主一聽,眉頭就皺起來了。
“胡鬧!”她找來蘇長安和兩位老先生,“二道嶺村雖好,但終究是鄉野之地,房舍有限,起居不便。邀請天下大儒前來,豈能如此草率?至少也該在雙江縣城內,包下一處清靜寬敞的院落,一應物事齊全,方顯鄭重。”
她頓了頓,看著兩位因為沉迷書稿而有些不顧世俗的老先生,語氣放緩,但更顯認真:“齊公,顏公,二位愛書之心,本宮明白。但二位細想,此書如今,還僅僅是長安一人之私著嗎?”
兩位老先生一愣。
長公主緩緩道:“此書格局,關乎千年治亂,得失興衰。一旦校訂完善,刊行天下,其影響之大,二位比本宮更清楚。屆時,此書便是彰顯我大禹文治昌隆、稽古右文的一塊豐碑!豈可再視為私家著述,於鄉野之間隨意研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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