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指揮所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順子的屍體已經被戰友們輕輕抬到了角落裡，和另外幾具早已冰涼的軀體並排放在一起。沒有白布遮蓋，只有一件破舊的軍大衣，蓋住了那些年輕卻不再跳動的胸膛。
安安坐在彈藥箱上，小嘴邊還殘留著一點黑色的餅乾糊糊。他很乖，或許是被剛才順子叔叔“睡著”的一幕嚇到了，又或許是那半塊壓縮餅乾給了他一點力氣，他不哭也不鬧，只是睜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面前那個叫秦川的叔叔。
秦川沒有看安安。
他正對著一張鋪在爛木箱上的佈防圖發呆。
那張圖紙已經破爛不堪，上面用紅藍鉛筆畫滿了箭頭和圓圈。但無論秦川怎麼看，那些代表著生路的藍色箭頭，都被密密麻麻的紅色箭頭死死堵住。
閘北，已經成了一座孤島。
“營長，鬼子的坦克上來了，就在前面那條街。”一名偵察兵貓著腰鑽進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絕望的平靜，“咱們……沒反坦克雷了。”
秦川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代表蘇州河的彎曲藍線上停頓了許久，最後，重重地按了下去。
“知道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讓偵察兵退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待人走後，秦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佝僂了一下。他有些顫抖地把手伸進貼身的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只有巴掌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泛著歲月的枯黃，顯然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
秦川藉著指揮所縫隙裡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貪婪地看著照片上的人。
那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裡，年輕英武的秦川穿著筆挺的軍裝，還沒留鬍子，笑得意氣風發。他身邊坐著一個穿著旗袍。溫婉秀麗的女子，懷裡抱著一個剛學會走路。戴著虎頭帽的小胖墩。
那是他的妻，和他的兒。
“秀兒……平安……”
秦川粗糙的大拇指，輕輕撫過照片上妻兒的臉龐，指腹的繭子刮在相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個滿是硝煙和血腥的死地，這張照片，是他唯一的軟肋，也是他最後的盔甲。
“叔叔，你在看什麼呀？”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秦川一驚，連忙想要把照片收起來，但安安的小腦袋已經湊了過來。
小傢伙剛剛吃飽了一點，有了些精神。他好奇地盯著秦川手裡的照片，小手指著上面那個戴著虎頭帽的小男孩。
“咦？這個弟弟……跟安安一樣高誒。”
安安比劃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他的帽子好威風，像……像大老虎！”
秦川看著安安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再看看照片裡的兒子，緊繃的神經在那一瞬間，徹底垮塌了。
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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