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市第一人民醫院，特護病房。
走廊裡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像是在為這跨越時空的重逢倒計時。走廊外，早已站滿了自發趕來的市民，他們手持白菊，肅穆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這場遲到了八十九年的相見。
病房內，陸建軍老將軍脫下了沾滿灰塵的作戰服，換上了一身筆挺的常服。他懷裡抱著安安，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
安安的小臉已經被護士姐姐擦乾淨了，露出粉雕玉琢的模樣，只是那雙大眼睛裡還帶著剛剛哭過的紅腫。他緊緊護著懷裡那個恐龍兜兜，那裡裝著秦川叔叔的“寶貝”。
病床上，九十一歲的秦纓老太太，已經在重孫的攙扶下，艱難地坐了起來。她那滿頭銀絲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一件過年才捨得穿的紅色唐裝。雖然臉色依舊蒼白，雖然輸液管還插在枯瘦的手背上，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期盼，是一種燃燒盡生命最後餘燼也要等一個人的執念。
“來了……來了……”
老太太渾濁的目光越過眾人，死死地盯著門口，喉嚨裡發出風箱般急促的喘息聲。
陸建軍走到病床前，雙腿併攏，向著這位烈士遺孤，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老嫂子，”陸建軍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微微彎下腰，將懷裡的安安輕輕放下，“秦營長……託孩子給您帶信來了。”
安安有些怯生生地看著眼前這個插著管子的老奶奶。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奶奶看起來那麼老，卻又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小朋友。
但他記得秦川叔叔的話。
安安邁著小短腿，走到病床邊。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那個恐龍兜兜裡掏啊掏，終於，掏出了那張被他用體溫捂熱了的黑白照片。
照片已經很舊了，邊緣捲曲，上面還帶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漬和泥痕。但照片上的人，被安安擦得乾乾淨淨。
“奶奶，”安安奶聲奶氣地開口，把照片高高舉起，遞到了老人顫抖的手邊，“這是秦川叔叔的照片。叔叔說，這是他的寶貝，讓我一定要帶回家。”
秦纓老太太伸出那雙形同枯槁的手。
她的手抖得厲害，像是風中的落葉，幾次想要觸碰那張照片，卻又不敢，彷彿那是易碎的夢境，一碰就會醒。
終於，指尖觸碰到了相紙。
冰涼的，粗糙的，卻又帶著孩子手心溫度的相紙。
“爹……”
一聲蒼老至極。沙啞至極的呼喚，從老人乾癟的胸腔裡擠了出來。
僅僅一個字，卻讓在場的所有人，讓直播間裡的十四億觀眾，瞬間淚如雨下。
九十一年了。
她喊這聲“爹”，喊了九十一年。從牙牙學語喊到白髮蒼蒼，從戰火紛飛喊到盛世龍華。
以前，她只能對著空氣喊，對著母親的靈位喊。
今天，她終於能當著父親的面，喊出來了。
秦纓捧著照片，將它死死地貼在自己滿是皺紋的臉頰上，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肆意流淌，打溼了那張沾血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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