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樂部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睛生疼。
悠揚的鋼琴曲像是一條流淌的絲綢，把外面那個炮火連天的世界，硬生生地隔絕在了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之外。
安安坐在對他來說過於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兩隻小腳丫懸在半空，不安地晃盪著。他的面前，擺著一份還在滋滋冒油的菲力牛排，旁邊是一杯溫熱的純牛奶，盛在精緻的骨瓷杯裡。
“吃吧，小傢伙。”
高雲飛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波爾多紅酒，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帶著笑，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深不見底的疲憊，“這不是斷頭飯，不用哭喪著臉。”
“隊長，你別嚇著孩子。”
正在彈琴的那個戴眼鏡的中尉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叫林書恆，出身閩南望族，家裡有著半個城的茶山，說起話來溫文爾雅，如果不穿這身飛行夾克，沒人會把他和“空中拼刺刀”的瘋子聯絡在一起。
“小少爺，這肉是乾淨的，沒毒。”林書恆走過來，拿起銀質的刀叉，耐心地幫安安把牛排切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塊，“來，張嘴。”
安安看著那塊肉。
那是一塊真正的肉。不是張大彪叔叔想吃的紅燒肉罐頭，也不是李德貴叔叔給的那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米湯。它散發著一股安安從未聞過的濃郁香氣，那是黃油和黑胡椒混合的味道，是富足的味道。
安安吞了一口口水。他的肚子早就餓癟了，在臺兒莊，他連觀音土都沒吃上一口。
可是，當那塊肉送到嘴邊時，安安卻猛地把頭扭開了。
“不吃……”安安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
“怎麼？嫌不好吃？”高雲飛挑了挑眉。
“不是……”安安低著頭，小手死死地抓著那個髒兮兮的書包帶子，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潔白的餐布上，暈開一朵朵灰色的花。
“大鬍子叔叔沒吃上……”安安抽噎著，“小蘿蔔哥哥也沒吃上……他們只有乾糧，連水都沒有……安安吃了，他們會餓的……”
餐廳裡，那一瞬間的死寂，比臺兒莊的槍炮聲還要震耳欲聾。
那些原本還在談笑風生的年輕飛行員們，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他們手裡的酒杯僵在半空，眼裡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們知道這孩子是從哪來的。
那個如同絞肉機一樣的地面戰場，那是他們這群“天之驕子”每次飛過都要含著淚敬禮的地方。
高雲飛放下了酒杯。玻璃杯底撞擊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們不會餓的。”
高雲飛站起身，走到安安面前，單膝跪地。他那件昂貴的皮夾克膝蓋處，蹭上了安安鞋底的爛泥，但他毫不在意。
他伸出修長乾淨的手指，輕輕擦去安安臉上的淚珠。
“小傢伙，聽我說。”高雲飛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你的那些叔叔，大鬍子也好，小蘿蔔也罷，他們把命留在地上，就是為了讓你能坐在這兒，吃這塊肉。”
“你要是不吃，他們在那邊看著，才會真的心疼。”
“吃飽了，才有力氣給我們送‘眼睛’，對不對？”
安安抬起頭，看著這個好看的叔叔。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安安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火，又像是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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