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空戰結束了。
日軍丟下了二十幾架戰機的殘骸，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漢口保住了。
老張牽著安安的手，推開了第西大隊飛行員俱樂部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
“吱呀——”
門軸發出的酸澀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依然亮著。
暖黃色的光打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角落裡那臺漆黑鋥亮的三角鋼琴靜靜地臥著。
8早上林書恆彈奏《夜曲》時留在上面的半杯咖啡，早就徹底冷透了。
安安捏著手裡那枚沾滿泥垢的金飛鷹勳章，亦步亦趨地跟在老張腿邊。
“張爺爺，燈好亮。”安安壓低了聲音，甚至不敢大口喘氣。
大廳裡太安靜了。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字聲。
紅木長桌前，坐著六個人。
早上起飛時，這張長桌邊擠滿了二十多個鮮衣怒馬、談笑風生的少爺。他們穿著擦得反光的皮靴，領口繫著雪白的絲巾，喝著紅酒，吃著西餐。
現在，只剩下六個。
林書恆坐在高雲飛平時坐的主位左手邊。他頭上的金絲眼鏡沒戴，額頭上纏著一圈滲血的厚紗布。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阿文癱坐在右邊的椅子上。他那件昂貴的定製皮夾克被燒穿了好幾個洞，臉上全是洗不掉的黑油泥和淚痕。
剩下的西個飛行員，有的吊著胳膊，有的臉上貼著膠布。
二十多個座位，空了一大半。一排排雕花的實木高背椅整整齊齊地拉開，空蕩蕩地立在那兒，就像一排立在飯桌邊的無字墓碑。
安安走到長桌盡頭，那是高雲飛的主位。
老張彎下腰，雙手抱起安安，把他輕輕放在那張寬大的椅子上。椅子墊著軟皮，安安坐上去，兩隻小腳懸在半空，夠不到地。
後廚的門簾掀開了。
滿頭白髮的老侍者福伯，端著一個巨大的銀色托盤，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福伯在這個俱樂部伺候了三年，這幫飛行員都叫他一聲福爺。
福伯走到長桌前，手抖得厲害。盤子裡的刀叉碰在一起，發出極其刺耳的“叮噹”聲。
他先走到一個空位前。這是老劉的位置。
福伯放下了一個粗瓷大碗，裡面是熱氣騰騰的油潑面，上面撒著紅豔豔的辣子。
“劉少尉，您家鄉的辣子面。”福伯的聲音抖成了一條線，“多放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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