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的秋風，帶著一股子江水特有的腥氣，還有那漫山遍野爛泥發酵的酸臭味，狠狠地灌進了安安的鼻子裡。
腳底下是軟爛的江灘淤泥。
安安一落地，就被湧動的人潮擠得一個踉蹌。
太亂了。
到處都是人。多得像夏天暴雨前搬家的螞蟻。
穿著長衫的中年人，裹著破棉襖的老大爺，揹著鋪蓋卷的婦女，還有無數在大人腿縫裡鑽來鑽去、哭聲都被風吹散了的孩子。
“讓開！讓開！機器要過去了！”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碼頭號子手，喊著震天響的川江號子。他們肩膀上勒著手腕粗的麻繩，那一根根繩子像是長進了肉裡，把皮膚磨得血肉模糊。
安安慌忙抱緊懷裡的書包，邁著小短腿往旁邊躲。
一座像小山一樣的巨大鐵疙瘩，正被幾十根圓木墊著，在一群漢子的拖拽下，一點一點往江邊的駁船上挪。
那是漢陽兵工廠的鍋爐。
“小心腳下！別踩著娃娃！”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瘦得像根乾柴一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卷著個鐵皮喇叭，嗓子都要喊劈了。
他是盧民生。民生公司的總經理。
這時候的他，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兩隻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他己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
“盧老闆！水文站報信了！枯水期最多還有二十天！”
一個滿臉大鬍子的船長從“民生號”的舷梯上跑下來，急得首拍大腿，“這水位要是再降半米，咱們這幾艘大輪就要擱淺在三峽裡頭！這一船的機器，全得喂王八！”
盧民生從石頭上跳下來，腳底一滑，差點跪在泥裡。
他一把抓住船長的衣領，那隻瘦得皮包骨的手都在抖：“裝！沒日沒夜的裝！甲板上只要還能站人，就給我往上堆機器！這些鐵疙瘩要是運不進西川，咱們拿什麼打鬼子！拿牙咬嗎！”
“可是人咋辦？”船長指著江灘上那黑壓壓的幾萬人，“都是等著逃命的難民，還有那些沒人要的孤兒。盧老闆，人心都是肉長的，這天越來越冷，不讓他們上船，這就是讓他們在這兒等死啊！”
盧民生張了張嘴，一口涼氣嗆進肺裡，激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看著那些難民，眼底閃過一絲絕望的痛苦。
這就像是一道要把人逼瘋的選擇題。
運機器，是為了國家能造槍，為了以後能少死人。
運難民，是救眼前的命。
船就這麼幾條，時間就這麼幾天。
怎麼選？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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