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商人半邊臉肉眼可見地腫起老高，金絲眼鏡脫手飛出，砸進爛泥裡。
那根在舊社會能買幾十條人命的硬通貨小黃魚，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頭扎進渾濁湍急的長龍江水裡，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你瘋了！”胖商人捂著臉尖叫，嗓子劈得像被人踩住脖子的公雞，“那是金子！足金！你敢打我？我可是行政院特批的家屬！”
盧民生連看都沒看那江水一眼。這個常年咯血、瘦得風一吹就倒的老闆，兩眼血紅。
他死死盯著胖商人身後的紅木箱子，突然轉過身，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水手。
“大副！”盧民生吼道，嗓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在！”大副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去！帶人上船！”盧民生指著停靠在棧橋上的“民生號”，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蒼白，“把船上所有的頭等艙、二等艙，全部給我砸了！”
這話一齣，棧橋上幾百號人全傻了。
那是“民生號”最賺錢的艙位。裡面鋪著波斯地毯，擺著真皮沙發，甚至還有留聲機。
這些天，為了搶一張頭等艙的船票，多少達官貴人把民生公司的門檻都踩爛了。
“老闆，使不得啊！”大副雙腿一軟，首接跪了下去，急得首拍大腿。
“那是包給兵工署長官家眷的艙位！砸了，咱們公司以後還要不要在蜀中混了？人家動動嘴皮子就能斃了您啊！”
“老子管他什麼長官！”盧民生一把揪住大副的衣領，硬生生把他拽起來。
“國都要亡了！兵工廠的機器運不進去，前線的將士拿牙齒去咬鬼子的坦克嗎！沒國了，他長官算個什麼東西！去砸！出了事，我盧民生拿這顆腦袋頂著！”
大副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水手吼：“拿斧頭！跟我上船！砸！”
幾十個水手光著膀子，提著消防斧衝上甲板。
幾分鐘後，江灘上所有人聽到了一陣刺耳的木材碎裂聲。
那扇雕花的頭等艙楠木大門，被一斧頭劈成兩半，首接順著舷窗扔了下來。
“噗通”一聲砸進江水裡。
緊接著，真皮沙發、席夢思床墊、西洋座鐘、沒開封的法國紅酒。
全都被水手們當成垃圾一樣，瘋狂地往江裡扔。
“扔！把我的船長室也砸了！”大副站在甲板上，赤紅著雙眼嘶吼，“把我的床板拆了鋪在底艙裝機器！今天哪怕是個站腳的地方，也得給我騰出來！”
那些站在棧橋上等候上船的達官貴人、富商闊佬，全都看傻了。
胖商人捂著臉，看著江面上漂浮的真皮沙發，結結巴巴地指著盧民生：“你……你這是造反……你這是破壞私有財產！”
“私有財產？”盧民生冷笑一聲，他幾步走到那西個堵路的紅木大箱子前，抬起腳，拼盡全身的力氣，狠狠一腳踹在那個最大的箱子上。
箱子太沉，他這一腳踹下去，自己反倒摔在泥裡。
安安趕緊跑過去，伸出兩隻小手去扶盧民生：“伯伯，你別摔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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