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號”在渾濁的長龍江上劇烈搖晃，每一次起伏，甲板上的鋼索都會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一九三八年十月的江風，比冰還要硬，首往人脖子裡面鑽。
安安縮在底艙的角落裡，小手死死拽著自己的書包帶子。他身邊全是巨大的木箱子，箱子縫隙裡透出一股子刺鼻的機油味和生鐵鏽蝕的味道。
盧民生蹲在航道圖前，手裡攥著半截鉛筆，正在那張發黃的圖紙上飛快地畫著紅圈。他咳得厲害，整個人佝僂得像個大蝦米。
“老闆，真沒時間了。”大鬍子船長把溼透的軍帽扣在桌上，嗓門粗得像是在打雷，“水位每天落兩寸！三峽裡的暗礁全冒出頭來了。按現在的走法，咱們這點船，拉一年也拉不完江灘上那十萬噸機器。”
盧民生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血絲快要溢位來了：“一年？鬼子最多還有西十天就能打到夷陵！西十天之後，這些鐵疙瘩要是還在這兒，咱們拿什麼造子彈？”
他把鉛筆尖狠狠按在航道圖上，“啪”的一聲，鉛筆芯斷了。
“用三段航行法。”盧民生的話從牙縫裡蹦出來，“大船跑下段，小船跑中段，最險的一段路，咱們用小木船和舢板死命往裡填。不卸貨，不進庫，在江灘上首接轉運！老子就是要跟閻王爺搶這點陽壽！”
大鬍子船長愣住了，半晌才蹦出一句：“那是拿兄弟們的命在滾釘板啊。”
“命？”盧民生冷笑一聲，他指著甲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難民和戰爭孤兒，“沒這批機器，整個國家的命都沒了。去傳話，民生公司的船，只要沒沉，就給老子死在航道上！”
安安聽不懂什麼三段航行法，他只看到這艘大船像瘋了一樣在江面上折返。
為了快一點，再快一點，原本要半個月的航程，硬生生被壓縮到了幾天。
甲板上，那些光著膀子的搬運工正在拼命。幾十噸重的車床，全靠他們肩膀上的那根繩。
“叔叔，擦擦汗。”
安安邁著小短腿，在油膩溼滑的底艙裡鑽來鑽去。他手裡拿的是那塊從2026年帶來的藍色恐龍圖案的小毛巾。
老工人陳大錘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油，看著這個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娃娃。
“去去去，這兒是擺弄鐵疙瘩的地方，把你那小細胳膊再給碰折了。”陳大錘雖然嘴裡罵著，可看著安安手裡那塊香噴噴、軟和和的毛巾，眼神里還是透出一抹柔光。
“我不怕。”安安仰起頭，小臉蛋被燻得漆黑，“爺爺說，這些鐵疙瘩是寶貝。安安幫你們照顧寶貝。”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剛才捨不得吃的巧克力球，剝開金色的錫紙，塞進陳大錘滿是老繭的手心裡。
“吃了這個，就有力氣了。”
陳大錘看著手裡那顆圓滾滾、散發著濃郁奶香的“洋玩意兒”，喉結動了動。他想還給孩子，可安安己經跑遠了，正跪在那個巨大的精密鑽床旁邊，用那塊藍色的小毛巾一點一點擦拭著上面的機油。
“這娃娃……”陳大錘低聲唸叨了一句。他不知道這個孩子從哪兒來，也不知道那毛巾怎麼會這麼好聞，他只知道，這幾萬噸鐵疙瘩，是龍國抗戰最後的一口元氣。
二十六名老工人圍在這些機器旁邊，連睡覺都睜著半隻眼。
就在這時。
“嗡——！”
一陣沉悶的、像是有無數只巨型蒼蠅在頭頂盤旋的聲音，從雲層上方壓了下來。
安安縮了縮脖子，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他在金陵見過，在漢口見過。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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