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那己經有些麻木的視線，從螢幕上緩緩上移，順著那些噁心的藤蔓，她看清了那張臉。
一張蒼老的臉。那是無數次在夢裡出現，又無數次在現實的炮火中被逼著遺忘的臉龐。
那是她的母親。
“啪嗒。”
原本被死死攥在手裡的軍用級堅固掃描器，首首地從指間滑落，重重地砸進散發著惡臭的泥漿裡，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
那條支撐著她在廢土上殺戮了無數異形的腿，此刻骨頭就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蝶的雙膝徹底失去力量，砸進滿是碎骨的淤泥裡。泥水糊了她一臉。
“咯咯咯……”
她的牙齒不受控制地瘋狂打顫，上下頜骨劇烈碰撞。雙手就像是觸電一樣，痙攣著在泥水裡亂抓亂刨，十個指甲裡全塞滿了惡臭的黑泥。
她把那臺沾滿汙泥的掃描器重新拽回手裡，用袖子胡亂在螢幕上抹了兩把，把它舉起來，哆嗦著雙手，再次對準了母親。
“滴！”紅燈。
“掃錯了……角度不對……”
蝶像個溺水的人在自言自語，她掃了第二遍，掃了第三遍……
無論她怎麼敲擊那塊螢幕，那個象徵著絕望的猩紅資料，就像個惡毒的詛咒，死死釘在UI介面上，毫無改變的可能，冰冷的資料依舊判定，這具軀體早己千瘡百孔。
壓抑到極點的嗚咽聲，終於從蝶的喉嚨深處擠出來。
她的肩膀劇烈抖動，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就在蝶無法抑制地發出悲泣時，母親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有了動靜。
那雙深陷在皮包骨眼窩裡的眼睛，眼皮極其艱難地顫動了幾下，那雙眼睛，竟然奇蹟般地緩緩睜開。
正對上蝶那瀕臨崩潰的視線。
她看清了跪在爛泥裡的女兒。她看清了女兒身上乾乾淨淨的作戰服，沒有缺胳膊少腿。
然後，視線向外推移。她看到了周圍那些身材高大、穿著黑色陶鋼動力甲、手裡端著重火力武器的灰騎士。
那是一支武裝到牙齒、明顯佔據絕對壓制力的屬於人類的軍隊。
那一刻，母親死灰色的眼睛裡，湧現出無盡的欣慰與光亮。
她那乾癟得只剩下一層皮、到處都是皸裂口子的嘴唇，開始極其費力地向上牽扯。
臉上的肌肉早就萎縮了，但她還是拼盡了這具殘破軀殼裡的最後一絲力氣，努力在死氣沉沉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喜悅的笑容。
她知道，人類贏了。
她的女兒，活下來了。
周圍正在執行處決任務的灰騎士們，齊齊停下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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