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山公路繞了足足兩個小時,新鋪的柏油路面黑得發亮,連道胎印都找不到,路邊的白色標線刺得人眼疼,分明是前幾天才剛刷上去的。
清玄把著方向盤,指節都繃得發白。副駕駛座上放著的,是念安塞給他的那半塊奶餅乾,塑膠包裝紙還蹭著他口袋帶出來的體溫。後座的張霞臉貼在車窗上,眼神黏著窗外的山影不肯挪。張天師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可誰都知道他沒睡——每過一個熟悉的岔口,他眼皮都會顫一下,掀條縫掃過窗外的標記。
那棵遭過雷劈、半片焦枝還掛著松塔的老松樹,那道雨季被山水衝出來、當年他們填了三天才填上的石溝,那塊刻著“龍虎山”三個字、歪歪扭扭嵌在土坡裡的指路石。
近了,離家只剩最後一個彎了。
車拐過崖口的瞬間,龍虎山的山門直直撞進眼裡。青磚門柱還是他們走之前補的,匾額上的朱漆掉了半塊,門口那兩株他們親手栽的小柏樹,還靠著竹竿撐著枝椏,風一吹就晃,像個站不穩的小娃娃。
張天師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瞳孔裡驟然亮起光,那是漂泊了半輩子的人見著家門的熱乎氣,是迷航的船終於瞅見了岸邊的燈塔。他攥著手裡那根李建軍給找老匠人做的新竹杖,指腹都磨得發燙。
“師父,到了!咱們的山門修好了,路直接通到觀門口!”
清玄吱呀一聲踩停了車,推門跳下去,腳剛沾到水泥地面的笑還沒來得及綻開,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道觀的大門開著,門口杵著個穿灰藍色工作服的男人,胸前彆著個亮閃閃的工作牌,手裡攥著本登記簿,正斜著眼打量他們。
“你好,參觀還是上香?今兒內部整頓,不對外開放,要進明天趕早。”
清玄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凍住,像是被人兜頭澆了盆冰碴子:“參觀?這是我們龍虎山的道觀,我是觀裡的道士,回自己家還要什麼開放?”
那管理員嗤了一聲,嘩啦翻過一頁登記簿,眼皮都沒抬:“你這訊息也太滯後了,這地方上個月就劃給景區管委會了,現在是國家4A級景點,道觀也是景區資產。要找人辦事先去山下游客中心登記報備,批了才能進。”
“你放屁!”
張霞砰的一聲推開車門,竹杖狠狠往水泥地上一戳,發出沉悶的“篤”響,指節攥得發白,聲音都在抖:“這道觀是我們張家世世代代守了七百年的地方,我爹是前任住持,我師兄是現任住持,我們修的瓦、通的渠、栽的樹,什麼時候成你們的資產了?”
管理員上下掃了她一眼,又瞟了瞟剛下車的張天師,撇了撇嘴:“哦,你們就是之前住這兒的老道啊?檔案早就下來了,收歸國有,怎麼,你們還沒接到通知?”
清玄已經衝到了門口,雙手扒著硃紅的門框往裡看——正殿的青石板掃得乾乾淨淨,他們走前擦了三遍的銅香爐又擺回了原位,屋簷下換了新的銅鈴,風一吹叮鈴噹啷的響,跟他們臨走前預想的一模一樣,連供桌上的老君像都新刷了金漆,在太陽光底下亮得晃眼。
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就等著他們回來開香火。
可現在門口站著個陌生人,告訴他,這不是他的家了。
張天師拄著竹杖慢慢走過來,他比清玄矮了半個頭,背好像比在李建軍家的時候駝了些,可腰桿還是硬挺著。他抬眼看向正殿裡的老君像,夕陽的光剛好落進去,金漆晃得他眼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小同志,我們龍虎山一脈,從明朝開始就在這守著道觀,守了十幾代人。什麼時候歸的景區,我怎麼不知道?”
管理員臉上露出點為難的神色,往後退了半步:“老爺子,我就是個看門的,上面發的檔案,我也沒辦法。你要是實在想進,就去山下走流程補手續,符合規定了我肯定讓你進,別為難我成不?”
張霞靠在車身上,竹杖一下一下戳著地面,每一下都像是戳在人心上,卻沒再出聲。清玄攥著門框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又慢慢鬆開。
張天師盯著那扇開著的大門看了許久,久到風把他鬢角的白髮吹得糊了滿臉。他突然搖了搖頭,沒再跟管理員說一句話,轉過身,拄著那根新竹杖,順著來時的盤山公路往下走。
不是往車的方向走,是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株被挪了無數次的老樹,在找下一片能紮根的土。腳邊的落葉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又被風吹走,飄了老遠,最後還是落回了路面上。
“師父!”
清玄紅著眼追上去,伸手要扶他。張天師沒回頭,只是抬了抬手,在暮色裡輕輕擺了擺,背影孤得像山裡飄著的雲,一步一步,往看不見頭的山路上走,漸漸融進了橘紅色的晚霞裡。
風從山門裡吹出來,銅鈴還在叮鈴噹啷地響,像誰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