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的後續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周明被撤職的訊息正式下達那天,文旅局的辦公樓裡安靜了一整天。沒人敢大聲說話,沒人敢提前下班,就連走廊裡接電話的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兩個調。有人把那份已經列印好的景區規劃圖悄悄收進了櫃子最底層,用幾沓舊檔案壓住了。
縣文旅科那間辦公室裡,原本堆滿了專案的材料。規劃圖、合同書、土地勘測報告、道觀建築評估,厚厚的一摞,加起來有小半人高。
清玄去看了。那些檔案已經被收走了,桌面被清得乾乾淨淨,連一個紙角都沒留下。他站在那間空蕩蕩的辦公室門口看了片刻,關上門走了。
正殿的香火重新點起來了。第一炷香是張天師親手點的,火苗舔上香頭的那一刻,老道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隨即穩住了。
他慢慢把香插進香爐裡,退後一步,彎下腰,鞠了一個極深的躬。
清玄站在他身後,也彎下腰,張霞站在殿門口,拄著那根新竹杖,沒有進來,也在門口欠了欠身。三縷細煙從香爐裡升起來,在穿堂風裡輕輕扭了一下,又直了,像三根被接回去的線,把斷了的地方又重新連上了。
張天師直起腰,目光落在老君像的臉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那尊泥塑聽的:“祖師爺,弟子回來了。以後不會走了。”殿外的風把那三縷煙吹散了一瞬,又聚攏了。
清玄開始收拾後院,先把那間漏水的偏房屋頂修好。他踩著梯子爬上去,掀開幾片鬆動的瓦,把下面朽爛的木頭換掉,再蓋上新的。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張霞在院子裡支起了一個小架子,把那件淺藍色的小褂子掛在上面曬,陽光穿過布面,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小塊柔和的藍影。
她看了一會兒,彎腰拔掉牆角幾棵野草,根鬚帶著溼潤的泥土被提起來,在空氣裡微微顫了一下。
張天師坐在正殿門口那把舊藤椅上,看著清玄在屋頂上忙活,看著張霞在院子裡拔草。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溫溫熱熱的。
第二天上午,李建軍接到了清玄的電話。他的聲音比之前亮了不少,像是積了很久的灰終於被風吹散了一部分:“李哥,師父讓我問你——魂玉里的兩位姐姐,什麼時候有空來龍虎山住幾天?後院那間偏房收拾出來了,床也鋪好了。師父說,秋天山上涼快,空氣好,對養魂有幫助。”
李建軍握著手機站在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的手背上:“你師父身體怎麼樣?”
“好多了。這兩天胃口也開了,早上吃了一碗粥,還吃了半個饅頭。”
李建軍說:“那你們好好歇著,等忙完這陣子,我帶她們上去。”
那行李哥,你忙。先掛了。
清玄掛了電話,跑去找他師傅了。
龍虎山大殿之內,香菸嫋嫋,莊嚴肅穆。
殿外清玄人還沒跨進門檻,大嗓門先傳了進來:“師傅!師傅!”
步入殿中還依舊咋咋呼呼,全然不顧殿內清淨禮法。
端坐蒲團上的道長緩緩睜眼,神色淡淡帶著幾分威嚴,沉聲開口訓道:
“整日這般毛毛躁躁,成何體統!未入大殿先高聲喧譁,山門禮法都忘乾淨了?修道之人最重心性平和,步履輕浮、言語張揚,心都靜不下來,日後如何潛心悟道?往後踏入殿宇,收聲斂氣,沉下心性,切莫再這般莽撞冒失!”
大殿內,張天師端坐法座,神情肅穆,抬手取出一枚溫潤泛著靈光的青玉玉簡,遞向身前弟子清玄。
“清玄,你即刻下山,前往江州地界,尋到李帝尊。”
他指尖輕點玉簡,語氣鄭重:“為機推薦天機,李帝尊與我教有緣。今承蒙李先生出手相助,化解劫難,保全我道門顏面,恩情深重,此玉簡內藏無上秘法,略表龍虎山謝意,你親手交予李建軍,代為轉達本座感激之情。”
“一路低調行事,切莫張揚惹事,收斂你毛躁性子,禮數週全,送完玉簡不必多做逗留,速速回山覆命,不得有誤。”
清玄連忙躬身接過玉簡,恭敬領命,收拾行裝即刻動身前往江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