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骨傷科。
林晚晴被李建軍推進診室。她腿上還打著石膏,輪椅的輪子碾過地磚縫隙的時候輕輕顛了一下,她扶住輪椅扶手,嘶了一聲。上次來拆鋼釘的時候醫生就說恢復得不錯,讓她過兩週再來拍個片子,看看骨痂長得怎麼樣。今天正好是複查的日子。
診室裡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姓方,短髮,戴著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手裡總拿著一支筆轉來轉去。她看了林晚晴的片子,又讓她把腿抬起來試了試角度,在病歷本上刷刷寫了幾行字。
“骨痂長得不錯,比預期快。再養兩週應該就能拆石膏了。拆了之後別急著走路,先扶著助行器慢慢練,別怕疼,疼就對了,不疼才說明神經沒恢復。你年輕,恢復得快,但也不能逞強。”
“謝謝方醫生。”林晚晴把褲腿放下來。
“不用謝。你這腿能恢復到這程度,算是很不錯了。當時送進來的時候傷得挺重,脛骨平臺粉碎性骨折,手術做了好幾個小時。”方醫生把筆夾在病歷本上,站起來送她到診室門口,“拆石膏之前再去康復科那邊做幾次理療,別偷懶。”
林晚晴自己轉著輪椅出了診室。李建軍去藥房取藥了,讓她在走廊裡等一會兒。走廊裡人不多,長椅上空著好幾個位置,她剛想轉過去等著,忽然想起方醫生說的康復科在樓上,不如趁這會兒上去問一下理療的事。康復科在四樓,電梯口排了好幾個人,她索性自己轉著輪椅走坡道上去。坡道很長,她轉了兩圈胳膊就酸了,停下來歇了口氣,又繼續往上轉。到了四樓,她沿著走廊往裡走,走廊盡頭是醫生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26床那個姓林的女孩,就是之前住咱們骨傷科那個,今天回來複查了。方醫生剛給拍的片子,骨痂長得不錯,再過兩週就能拆石膏了。”
林晚晴聽見“姓林的女孩”幾個字,手在輪圈上頓了一下。她本來想直接推門進去,但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一時間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你說的是那個同意男朋友找小三小四的林晚晴?就是那個後來出車禍沒了的兩個女的——三個女的裡面就她活下來的那個?”另一個聲音接話,是個男的,聽起來年紀不大。
“對,就是她。還挺讓人心疼的。年紀輕輕的,攤上這種事。自己腿斷了,倆姐妹沒了,還從肚裡流掉一個。當時送進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急救室的人忙活了好長時間。”
“她男朋友千億身價,還用你心疼。”另一個女聲插進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我要是有個這樣的男朋友,我睡覺都能笑醒。千億身價,又帥又有錢,還專一。你別說,專一這詞用他身上也不對——人家專三。但這年頭,有錢成那樣還願意守著一個腿斷了的女人,這份心意就挺難得的。”
“就是,挺可惜的,失去了——”
話音未落,林晚晴轉著輪椅推開了門。門把手碰到牆壁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辦公室裡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齊刷刷停了。
三個醫生正圍在辦公桌旁邊吃飯。一個是骨傷科的方醫生,她手裡端著飯盒,筷子還夾著一塊紅燒肉懸在半空中。一個是剛才說話的男醫生,姓鄭,康復科的,他嘴還張著,手裡拿著半個饅頭。還有一個是值班護士長,姓孟,正端著保溫杯喝水,看見林晚晴的瞬間,水從嘴角漏出來一滴,滴在白大褂上,她趕緊拿手去擦。
“說曹操,曹操就到。不能說,不能說。”鄭醫生把半個饅頭擱在飯盒蓋上,低下頭假裝扒飯。
方醫生反應最快。她把飯盒往桌上一放,筷子擱在飯盒沿上,站起來笑了一下。“林小姐,你來找誰?是問理療的事吧?我剛才還跟鄭醫生說呢,你這腿恢復得不錯,再配合幾次理療,拆石膏之後走路應該不會瘸太多。鄭醫生就是康復科的,你今天正好碰上,讓他給你看看。”
林晚晴把輪椅往桌邊挪了半寸,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謝謝方醫生。我剛才在外面聽見你們聊我呢,說我腿恢復得不錯?”
“對,對。恢復得不錯。”方醫生的筷子從飯盒沿上滑下來,她彎腰去撿,撿起來擦了擦,“骨痂比預期長得快,年輕人就是恢復力強。你平時飲食注意補鈣,多曬太陽,牛奶別停。”她說著說著發現自己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趕緊打住,重新拿起筷子夾菜。
林晚晴看著方醫生手忙腳亂撿筷子的樣子,又看了看鄭醫生把臉埋在飯盒後面不敢抬頭,孟護士長端著保溫杯假裝在喝水其實水早就喝完了。她心裡覺得好笑,但她沒有追問。剛才她只聽見了前半段——說她同意男朋友找小三小四,說她挺讓人心疼的,說千億身價不用心疼。至於那後半句“失去了”什麼,她剛走到門口,門推開的時候聲音正好斷了。
“方醫生,我想問一下,康復理療要做幾次?具體在哪個科室?我現在每天在家也自己練,扶著助行器能站一會兒,但站久了腿還是有點腫。”她把輪椅往前推了半寸,把手裡的病歷本放在桌上。
方醫生明顯鬆了一口氣。“理療的話,一週兩次,在四樓康復科。你讓鄭醫生給你開單子,他今天下午正好值班。”說完她用筷子敲了敲鄭醫生的飯盒。
鄭醫生從飯盒後面抬起頭,臉上的表情還沒完全調整過來,嘴角還沾著一粒米。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康復理療主要是三個方面——關節活動度訓練,肌肉力量訓練,還有消腫。你現在扶助行器能站穩,說明肌肉力量恢復得不錯。但是站久了腿會腫,這個是正常的。回去之後每天抬高患肢,睡覺的時候墊個枕頭在腿下面。拆石膏之後過來做幾次中頻電療,消腫脹的。然後再配合幾組力量訓練。”
“好的,謝謝鄭醫生。”林晚晴把病歷本收起來,轉著輪椅往門口走。她注意到孟護士長還在假裝喝那個已經空了的保溫杯,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她推開門,輪椅剛滾出辦公室門檻,忽然又停住了。她把輪椅往後倒了半圈,探頭回來,“對了方醫生,你剛才說‘失去了’什麼?我沒聽清。”
三個醫生同時僵住了。方醫生手裡的筷子又掉了一回,這回沒撿,就那麼看著林晚晴。鄭醫生嘴角那粒米掉在桌上,他沒去擦。孟護士長終於把保溫杯放下了。
“沒啥,沒啥。”方醫生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有點僵,但聲音很穩,“我們剛說你這腿,失去了原來的靈活性——但沒事,康復好了跟以前一樣。你這還年輕呢,以後想跑想跳都沒問題。”說完她把飯盒往旁邊一推,站起來走到林晚晴旁邊,彎腰拍了拍她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背,“你安心養著,別多想。兩週之後來拆石膏,拆完來找我複診。”
林晚晴點了點頭,轉著輪椅沿著走廊往回走。她心裡想著方醫生剛才那句話——失去了生育能力。她沒聽見這幾個字。輪椅拐過走廊轉角的時候她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輕輕按了按那片平坦,心想著等腿好了,等薇薇姐她們從天師洞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李建軍已經取完藥在走廊那頭等她,看見她轉著輪椅過來,快步迎上去,把藥袋掛在輪椅把手上。
“怎麼跑到四樓了?我找你一圈了。”他彎腰把她膝蓋上那條薄毯往上拉了拉,“去康復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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