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同志把第二稿方案唸完之後,等著他說話。孔老果然沒讓人失望。
他把茶杯放下,沒看陳同志,目光越過長桌,落在李建軍身上。那目光冷而直接,像一把從冰箱裡剛拿出來的尺子:“李建軍同志,你的顧問身份是掛名的,原本不該參與這種層面的討論。
你能坐在這裡,是因為陳同志堅持說你特殊,說你對一些事情有發言權。我看了你的履歷,你確實做過一些事,但那不代表你可以把封建迷信帶到工作會議上來。”
長桌兩邊有人交換了眼神。有人端起茶杯假裝喝水,有人低頭翻檔案,有人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下了。
李建軍坐在靠門的位置,兩手搭在膝蓋上,面無表情。
孔老繼續說:“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不要被某些虛妄的東西帶偏了方向。你那個玉,你說它能養魂——你拿出證據來。不是影片,不是照片,是我能摸能看的東西。”
李建軍抬起頭:“孔老,你剛才說顧問身份是掛名的,那請問,你對顧問這個身份的任命程式瞭解多少?”
孔老被他噎了一下,眼角跳了跳,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我不需要了解程式。我只知道——你年紀輕輕坐在這個位置上,本來就引人議論。
現在又搞出這些事,你自己不覺得,會被人怎麼看?有沒有人會覺得你是靠關係上來的?有沒有人會覺得你利用迷信活動博取關注?你自己想想,這影響多壞。”
“老孔同志,你說得過了。”陳同志把筆放下,聲音不大,但像秤砣落在地上。
孔老沒有收住話頭。他站了起來,一隻手撐在桌面邊緣,一隻手抬起來指向李建軍:“我就直說了,我不同意他坐在這裡。一個搞封建迷信的人,不配參與國家事務的討論。他的顧問身份,應該重新審議。”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一瞬。李建軍慢慢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像一個從深水裡浮上來的人。他把手伸進襯衫領口,那枚魂玉被他從領口裡拿出來,託在掌心裡。紫金色的光在日光燈下不刺眼,旋得不快不慢,像是兩個人在穩穩地呼吸。
“孔老,你剛才說,讓我拿出你摸得到看得見的東西。我拿出來了。”李建軍的聲音不大,但落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像敲在石板上。“但光拿玉出來,你沒感覺。所以,我給你看點別的。”
他把魂玉握在手心裡,閉上了眼睛。魂玉里那兩點光驟然亮了起來,比他在婚禮上亮得還要快、還要猛。紫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指縫間溢位來,像水一樣漫過桌面。日光燈開始閃爍,空調出風口嗚嗚地響了幾聲,停了。會議室裡的溫度肉眼可見地降下去,不是心理作用,是冷——那種從腳底板竄上來的、像有人從背脊往你衣領裡灌了半桶冰水的冷。
孔老的手還撐在桌面上,他整個人僵住了。他的嘴張開了,但發不出聲音。他的目光越過李建軍的肩膀,落在會議室靠牆那片暗影裡。
那兒站著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一個脖子上長著牛頭,一個頭頂生著馬面。它們不是實體,是霧氣凝成的輪廓。牛頭比馬面高了將近一個頭,渾身的肌肉虯結,手裡攥著一根鎖鏈,鎖鏈垂到地面,拖進影子裡。馬面矮一些,但更瘦更利,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鐵棍。它們沒有動,就站在牆角,像兩尊從地底下長出來的塑像。牛頭的眼睛是暗紅色的,馬面的眼睛是青灰色的。它們看著會議室裡的人,沒有開口,但那種目光本身就比任何語言都重。
有人的杯子掉在桌面上,滾了一圈,水灑了一桌。有人的椅子往後滑了一下,擦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有人猛地站起來,又坐下了。沒人尖叫,沒人逃跑,所有人的喉嚨都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孔老的手從桌面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他的嘴唇還在動,但這次不再是說話了——他連話都已經忘了怎麼發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牆角那兩團霧氣凝成的輪廓。
牛頭動了一下。鎖鏈在空氣中發出極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它沒有走過來,只是換了另一隻腳站著。
陳同志坐在長桌側邊,手裡的筆記本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他的目光從牛頭移到馬面,再移到李建軍身上,最後落在李建軍掌心裡那枚還在發光的魂玉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李建軍鬆開手心,魂玉的光開始收斂,一點一點暗下去。牆角那兩團霧氣凝成的輪廓也在變淡,像被風吹散的墨跡,從邊緣開始虛化,最後徹底消失了。會議室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回升,日光燈重新亮起來,空調出風口嗚嗚地響了。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過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孔老終於動了。他慢慢坐下來,椅子腿擦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他的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坐他旁邊的人能勉強聽見幾個字:“……原來……真有……”
李建軍把魂玉塞回領口,重新坐了下來。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很輕的一聲。
他看著孔老,又看了一眼會議室裡那些臉色各異的面孔,聲音不大,卻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孔老,你剛才說封建迷信不配參與國家事務的討論。
你說封建迷信沒有用。你說這些東西不存在。現在你看見了。你打算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