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吃得很慢,碗筷碰著碗筷的聲音從桌頭傳到桌尾,像是所有人都在用吃飯這件事把時間拉長一點,好讓那些新長出來的東西有足夠的空間在空氣裡落定。
念安吃了幾口就坐不住了,從椅子上滑下去跑到林薇薇身邊站著,一隻手搭在她膝蓋上,像是怕自己一挪開那人就不見了。林薇薇一隻手端著碗,另一隻手搭在唸安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一塊失而復得的暖玉。
念平在高腳椅上吃了一半就開始犯困,腦袋一點一點的,勺子從手裡滑落下去,哐噹一聲掉在桌面上,他自己被那聲嚇了一激靈,又睜大眼看了看四周,看見林薇薇還在旁邊坐著就又安心地閉上眼繼續往睡裡墜。
李母坐在桌邊看著念平那副樣子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從高腳椅上抱下來攬在懷裡,念平窩進奶奶懷裡拱了拱,呼吸很快就變長了。
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個樣,李母對林薇薇說,你小時候也是吃完飯就犯困,筷子還在手裡攥著人就歪過去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念平的睡臉,眼圈又微微紅了一點,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伸手幫念平掖了一下衣角。
午飯撤下去之後王語嫣的母親幫著李母收拾碗筷,兩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在廚房裡一邊刷碗一邊壓低聲音說話,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把那些細碎的話語蓋住了一半。王語嫣的父親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王語嫣身上,像是每隔幾秒就要確認一下她還在那個位置上。林晚晴的母親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手裡正在編一隻毛線鞋套,針腳走得密密實實,像是手裡不握著點什麼就坐不穩當。
王語嫣盤腿坐在地板上陪念安搭積木,念安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王語嫣幫她扶住了快要倒的頂樓,兩個人配合著把那座塔搭到了念安前所未有地高。林薇薇坐在旁邊看著她們,偶爾出聲指一下哪塊積木的角度沒放正。
林晚晴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西瓜出來放在茶几上,彎腰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林薇薇的臉,什麼也沒說,把盤子往她那邊推了一下。林薇薇伸手拿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化開,甜的。
院子門口忽然響起了剎車聲,不重,像是一輛開得極穩的車緩緩停穩了。
李建軍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院門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停著一輛掛著京城牌照的黑色轎車,後座的門正被從裡面推開。一箇中年男人從車裡走下來,穿著深色夾克,頭髮整齊地往後梳著,鬢角有幾根來不及染的白髮在午後的光裡亮得扎眼。他站在巷口沒急著往前走,先抬手關上車門,又在原地站了兩秒,才抬腳朝院門走過來。
李建軍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林建業點了點頭,步伐沒有加快,他走得不慢不快,每一步的間隔都均勻得像尺子量過。但李建軍看見他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手指正在微微蜷著又鬆開,鬆開又蜷起來,像是正在用一隻手的動作消化著什麼別的東西。
薇薇在家?他問了一句。
在。在客廳裡跟念安搭積木。
林建業沒有再說話,跨過門檻走進院子。陽光從梧桐樹的葉縫之間漏下來落在他肩上,在他那件深色夾克上鋪了一層碎金。他穿過院子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客廳門口那個方向,步子沒有亂,但也沒有停。
林薇薇正坐在地板上,聽見門口傳來的動靜,手裡的積木停在了半空中。她沒有立刻轉頭,像是正在用後背那一側的觸覺判斷那個正在靠近的人是誰。然後她把手裡的積木慢慢放在地板上,站起來轉過身。
林建業已經走到了客廳門口,他的腳步在門檻外面停下了,沒有跨進來。
父女倆隔著那道門檻對望著。
林建業站在午後的陽光裡,林薇薇站在客廳的陰影邊緣,一明一暗之間隔著一道不到半米寬的門檻。她先開口了,聲音不太穩,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了一半。
爸——
林建業的下頜線繃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跨過門檻,走到林薇薇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不重,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很久沒有用過的溫柔,像在碰一件怕碰碎的東西。
回來了就好。他說。
林薇薇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她伸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後低頭把臉埋進了她父親的肩膀上。林建業的手從她肩膀移到了她後腦勺上,手掌覆著她的頭髮,就那麼覆著,沒有說話。
念安站在積木堆旁邊仰著頭看著門口這幕場景,手裡攥著一塊三角形的積木,沒有出聲。王語嫣從地板上站起來站在旁邊,也沒有出聲。
林建業的手從林薇薇後腦勺上收回來了,他低頭看了看林薇薇的臉,眼眶微微泛著紅,但表情已經重新穩了下來,像是這些年練出來的東西正在把那些剛翻湧上來的情緒一層一層地往回壓。
你媽和你弟弟在來的路上。他說,他們坐後面那趟車,可能晚一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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