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州的第三天,李家這一支的老族長李傳厚找上了門。
他沒去江州,去的是林家村。李父打電話過來時,李建軍剛在營地裡開完一個簡短的情況通報會。趙鐵軍說舊河道那邊派人盯了,沒再響。
李建軍正要回家,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父親的號碼。接起來,那頭李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建軍,你這兩天能不能再回來一趟?你傳厚太爺爺來了。咱李家這一支的老族長。他八十多了,非說要見你。人就在咱屋裡坐著,還帶著族譜。”
李建軍說:“爸,他找我什麼事?”李父說:“兩件事。一個是你弟弟建民和萌萌生的那孩子,入族譜的事。另一個,他想帶咱這一支的人去祖廟祭祖。還想把你的名字寫進李家族人名人榜。
我跟你媽都沒敢應。大主意得你拿。”李建軍想了想,說:“我明天回去。”李父在電話裡明顯鬆了口氣,又叮囑了一句:“你傳厚太爺爺輩分高,你回來說話軟和些。”李建軍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先給林晚晴說了一聲。林晚晴正在陽臺上晾衣服,聽完說:“我跟你一塊兒去。入族譜這種事,家裡得有人在旁邊記著。”李建軍點點頭。他又給楊組長和鐵老各發了條訊息,說自己回老家兩天,有事隨時聯絡。
第二天上午,李建軍帶著林晚晴回了林家村。兩個孩子沒帶,讓李母和林薇薇她們幫著照看。
車進村口時,村支書周德福正騎著摩托車從對面過來。看見李建軍的車,他把摩托往路邊一停,兩條腿撐在地上,朝車裡喊:“建軍!你傳厚太爺爺到了!在你家坐了一早上,還給你爸訓話呢。”
李建軍笑著揮揮手:“知道了周叔。”他車沒停,一直開到老宅門口。院門大開著。還沒下車,他就聽見堂屋裡傳出一個極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李家這幾十年,沒出過幾個能讓全族人都記住的人物。建軍算一個。我說讓他進名人榜,你們還跟我打別子!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害他不成?”
李建軍踏進院子。堂屋裡坐滿了人。太師椅正中坐著一個乾瘦老人,滿頭銀髮,臉像風乾的核桃,眼皮鬆松地耷著,可一雙眼珠子亮得驚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袖口挽了兩折,腳上一雙黑布鞋。左手拄著一根烏木柺杖,右手按在一本極厚的線裝族譜上。李傳厚。李建軍以前只在族裡紅白喜事上遠遠見過他。
他知道這老人在族裡威望極高,說一不二。誰家鬧糾紛,只要他拄著拐往那兒一站,兩邊都得乖乖坐下來聽。
“太爺爺。”李建軍走過去,彎腰行了一禮。他叫得親,卻也不諂。李傳厚抬起眼,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拿柺杖在地上一頓:“好。這一聲太爺爺,我受著。”
堂屋裡幾個本家叔伯都笑了。李父從旁邊站起來,臉上又是不安又是藏不住的高興。他想說什麼,被李傳厚抬手按住了。老人讓李建軍坐下。
李建軍在他右手邊坐下。林晚晴也進來了,給老人添了杯熱茶,又退到一旁跟李母站在一起。李傳厚看見林晚晴,問:“這是你媳婦?”李建軍說:“是。她叫晚晴。”
林晚晴叫了聲“太爺爺”。李傳厚“嗯”了一聲,說:“眉眼周正,是個有福氣的。就是太瘦。你男人在外頭忙,你自己也要顧好身體。”林晚晴笑著說:“謝謝太爺爺。”屋裡人都跟著笑。
李傳厚把手從族譜上拿開,慢慢說:“建軍啊,你弟弟建民跟萌萌那孩子,叫李曉,三歲了。名字是你們自家人取的。入族譜沒別的,我把孩子的生辰時辰補上,再把他這一支的譜系續下去。你爸說想等你回來點頭。你是這一支的頂樑柱。你點個頭,我就寫。”
李建軍說:“太爺爺,建民的孩子入族譜,這是好事。您做主就行。我們這一房沒意見。”李傳厚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支舊鋼筆,又讓李父遞過來一副老花鏡。他用極慢的動作翻開族譜,找到李父那一支,在下方空處端端正正寫下“李曉”二字,又注了生辰。
他寫字時手不抖,每一筆都極有力。寫完之後他把老花鏡摘了,合上族譜,說:“好了。李家的根上又添了一枝。”
堂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李父眼睛有點發紅。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在把某種情緒往下壓。
李母在旁邊拿袖子悄悄擦了下眼角。李建軍看在眼裡,沒說話。他想起父親這些年,在村裡抬不起頭的時候總愛說“咱家還有後生”。現在孫子和重孫都寫進族譜了,他心裡那盞燈,終於又亮了一分。
李傳厚把族譜收好,又說起祭祖的事。他說祖廟在五百里外的青藤縣李子坳,是本家李氏一脈的老根。
每十年大祭一次。今年正好是大祭之年。他說:“我八十多了,這是最後一回帶你們去。建軍,你在外面有本事,族裡好些人想跟你走一趟。不為別的,就為讓祖上看看,李家出了個人物。”
李建軍說:“太爺爺,祭祖我不推。但日子得提前定。江州那邊事多,我得挪開。”李傳厚點頭:“日子族裡已經合過了。下月初九,大吉。你只要來,不用你操心別的。車馬吃住,族裡都安排。”李建軍說:“好。下月初九,我去。”李傳厚臉上這才露出笑來。那笑極深,像把滿臉的褶子都熨平了一半。
李父送李傳厚出門時,老人拄著拐在門檻外站了站。他抬頭看天,又低頭看李父,說:“廷山,你養了個好兒子。李家這幾百年,能上名人榜的沒幾個。建軍能上。我回去把名字先寫上。”
李父連聲說“好”。他弓著腰,一直把老人送到巷子拐角。再回來時,他腳步明顯輕了。他走到堂屋,在李建軍旁邊坐下,掏出旱菸袋,又塞回去。
李建軍說:“爸,高興就抽一根。”李父“嘿嘿”笑了兩聲,沒抽。他轉過頭,眼睛還是紅的:“建軍,爸以前沒敢想,咱家能出這麼大事。”
李建軍拍拍他的手背:“爸,以後事還多著呢。你跟我媽把身體養好,就是幫我和建民最大的忙。”
。聲一了”嗯“裡嚨,頭點父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