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李建軍按約定時間去了衛家。
衛老將軍住在城西一片老幹休所裡,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灰磚小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門口的臺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衛嘉寧在大門口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襯衫,跟昨天在會議室裡那身精緻打扮判若兩人。
他看見李建軍的黑色轎車停下來,快步上前拉開車門,叫了一聲“李主任”,聲音比昨天在電話裡更沉穩了些,像是在爺爺身邊待了一晚上,被老將軍身上的某種氣場重新校準過。
“別叫李主任了,不在單位就叫李哥吧。”
衛嘉寧愣了一下,隨即點了一下頭。“李哥,我爺爺在書房等您。”
穿過一條擺滿了老式傢俱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黑白照片,都是衛老將軍年輕時候的戎裝照。
照片裡的他站在戈壁灘上,身後是茫茫的黃沙和幾頂軍用帳篷,眼神銳利得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李建軍在一張照片前面停了兩秒——照片背景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便裝站在帳篷旁邊,身材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那張臉他見過,在楊組長帶來的檔案影印件上。
“那是顧長卿?”他問。
衛嘉寧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爺爺說那是顧先生最後一次來駐地找他。拍完這張照片的第二天,顧先生就進山了,再也沒出來過。”
書房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衛嘉寧推開門,一股舊書和陳年茶葉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書房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書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中間留了一張老式的紅木書桌。衛老將軍坐在書桌後面的一把藤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深灰色的毛毯,頭髮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齊,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深而清晰。
他正在翻一本泛黃的筆記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老花鏡的上沿落在李建軍身上,停了足足五秒鐘。那五秒鐘不是打量,更像是確認——確認面前這個人是不是他等了五十年才等到的那一個。
“坐。”他指了指書桌對面那把同樣上了年紀的藤椅,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嘉寧,你去泡茶。用櫃子裡那個鐵罐子裡的,別拿錯了。”
衛嘉寧應了一聲轉身出去,順手把書房門帶上了。老將軍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壓在封皮上,那本筆記本的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邊角用膠帶粘過好幾次,看得出來被翻閱了無數遍。
“嘉寧昨晚跟我說了你的事。他說你在會上把他們十二個罵得狗血淋頭。”
老將軍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不太容易辨認的微笑,藏在皺紋的溝壑裡,“罵得好。我早就說過,這些孩子就是被慣壞了。他們以為天底下所有的位置都是可以靠關係坐上去的,不知道有些位置是咬人的。”
“衛老,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那十二個人的事。”
“我知道。”老將軍把筆記本翻開,從中間抽出一張摺疊著的泛黃紙片,展開來鋪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墨水已經褪色了大半,但山川河流的輪廓還清晰可辨。地圖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的位置正是石橋鎮舊河道北邊那座山的山脊線。
“這張地圖,是五十年前顧長卿臨走之前親手交給我的。他說如果五十年後有人找到了他留下的東西,就把這張圖交給那個人。我等了五十年,等到的人都跟他畫的那個圈沒關係。你是第一個。”
李建軍低頭看著那張手繪地圖,上面的每一條山脊線和每一條河流走向都跟他從墨綠玉板上解讀出來的那幅地形圖高度吻合。
但有一處細節是他之前在玉板上沒有注意到的——顧長卿在地圖的右下角用極細的筆跡畫了一個小圓圈,圈裡畫了一個符號。三道彎曲線條,跟陸老那隻銅瓶封蠟上的刻印一模一樣。
“衛老,顧長卿最後一次跟您見面,除了交這張地圖之外,還說了什麼?”
老將軍靠進藤椅裡,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書桌旁邊那扇小窗戶上。窗外是一棵老槐樹,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在窗臺上灑下細碎的光斑。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回憶往事的語速開了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費力地撈上來的。
“他說了很多。大部分是關於符號、地層、能量這些我聽不太懂的。但有兩句話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他說話的方式突然變了,像是故意要讓我這個不懂地質也不懂符號的人也能記住。第一句是——‘門有兩把鑰匙,左鑰在外,右鑰在內。左鑰已失,右鑰未動。取左鑰者須同時持右鑰,否則門不關反開。’第二句是——‘我弟弟顧長明已經進山去確認右鑰的位置了,如果他沒有回來,那就是右鑰還在原位,沒有被任何人動過。’”
李建軍聽完這兩句話,腦子裡像有一道閃電劈開了之前一直籠罩在某處的迷霧。左鑰在外——他從石橋鎮河床底下挖出來的那塊墨綠玉板就是左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