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沒有把她的手放開。
他搭著她的脈,站在辦公室門口,像在聽一段極遠極細的聲音。孫犁的手腕被他三根手指輕輕按著,不敢動,也不敢抽回來。她只覺得他指尖極熱,像三小塊燒過的炭貼在她皮膚上。
那股從蛇身上爬進來的涼氣原本還在她骨頭縫裡遊,被這熱一逼,竟慢慢縮了回去,像一條被驚動的蛇,重新盤迴了她身體深處。
“進來說。”李建軍鬆了手,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燈沒開,他先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簾拉嚴了,然後才按亮桌上一盞小檯燈。孫犁跟著進去,站在門邊,背挺得筆直。她的右手還反按在腰後那把匕首上,指節泛著青。
“坐。”李建軍指了一下靠牆那把木椅。孫犁坐下了,手卻沒從刀上鬆開。李建軍在對面坐下,也不催。他開啟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極小的鐵盒。鐵盒裡放著一塊深灰色的東西,像石頭,又像一片被燒過的玉。那是他從清河鎮裂縫邊撿回來的地煞石。他把它放在臺燈下面。燈光一照,石面上浮起幾絲若有若無的黑氣,像冬天的井口往外冒的那種冷霧。
“你把手伸過來,離它三寸。”李建軍說。
孫犁猶豫了一秒,慢慢抬起右手。她的掌心剛對著那塊石頭,那幾絲黑氣就像被風吹了一下,朝她的指尖彎了過去。她又感到了那股涼氣,從地煞石上往她皮膚裡鑽,像要把她的骨頭重新凍一遍。
她想縮手,李建軍卻道:“別動。讓它來。你能接住它。”孫犁咬住牙,硬生生把手定在半空。幾秒後,她的手心凝出了一層極薄的霜。那霜呈淡藍色,比普通冰霜更淺,像月光落在瓷器上。
“你身體裡那道口子,已經開了。”李建軍慢慢說,“你娘在裂縫邊上的時候,你還未出生。陰氣滲進了你的胎脈。後來你長大,這條脈被封住了。
封它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的求生欲。你怕那口冷氣會吞了你,所以你的身體把它鎖在最深處。鎖了二十年。今天被這條蛇一激,鎖裂了。這未必是壞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角。外面已經黑透了,操場上最後一盞夜訓燈也熄了。
他背對著她,聲音不重,卻一句比一句清楚:“陰氣入體的人,修不了純陽路數。但可以修‘陰中藏陽’的路子。
靜玄跟我說過,你天生火氣厚,能壓住陰氣不外散。這不是短處,是底子。你只要學會馭它,把它變成你自己的刀,你的路子會比趙小峰還寬。但這條路,吃人。
它要你天天跟那股冷氣打交道。夜裡別人睡覺,你得醒著。身體裡有東西往上頂,你不能躲。你敢嗎?”
孫犁站起來,像被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似的。她朝李建軍的後背說:“我敢。”兩個字,又脆又硬,像她剛才把匕首釘進蛇頭時那一下。李建軍轉過身,看著她。檯燈的光只照亮了他半邊臉,另一半邊沉在陰影裡。
他朝她伸出手:“把手給我。”孫犁走過去,把右手遞了過去。李建軍握住她的手腕,像握著一截剛從寒水裡撈出來的竹子。
他掌心的熱像熨斗一樣,從她脈門一路壓進經絡。那股縮在骨頭深處的涼氣便又動了,像一根被點了名的蛇,不情不願地往外遊。
李建軍用另一隻手並指如劍,極輕地點在她肩井處,又滑到她肘彎,最後在她小臂內側某處一按。孫犁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被他一把撈住了。
“記住這個位置。”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在黑暗中教她辨識星辰,“這裡叫曲澤。以後你感到寒氣上衝,就用左手指節頂住這裡,往下推。
推到手腕,再甩出去。一天三次。夜裡若寒得睡不著,就點三根檀香,放在東南角。這是緩法,不是解法。真正的解法,是你自己從內裡把它煉成氣。煉成你的刀。”
他說完鬆開她,退後半步。孫犁站在原地,額上全是細汗。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被點過的那截皮膚,紅紅的,像被火燙過。可骨頭裡那股冷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古怪的暖,從腳心一直升到後腦。
“謝謝你,李校長。”她啞著嗓子說。
“別急著謝。今晚你要熬得住才算過了第一關。”李建軍走到門邊,把門開啟。夜風一下灌進來,把桌上的檔案吹得翻了幾頁。
孫犁沒動。她忽然覺得這陣風來得正好,像要把她身上那層被冷汗浸透的殼一下吹開。
她握了握拳頭,關節發出極輕的幾聲脆響。然後她朝門口走,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低聲說:“我娘要還活著,應該也希望我變成這樣。”說完不等他回答,抬腳就跨了出去。
李建軍站在門框下面,看著她一步步走回夜色。她走得不快,卻極穩。像一柄剛從冰水裡淬過的刀,還沒開刃,已現鋒芒。
第二天訓練時,孫犁像換了個人。她不再躲著風,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把自己排在最後。匕首訓練時,她主動找趙小峰對練。趙小峰一開始還留著力,被她兩刀逼得連退三步,最後不得不認真起來。
兩個人的匕首在晨光裡撞得叮噹響,火星子都濺了出來。周圍圍了一圈學員,連鐵老都揹著手站在邊上看得直點頭。趙小峰被打得滿身是汗,最後被孫犁一刀拍在腕上,震脫了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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