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江州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高速路出口的燈光連成一片,車流稀疏了一些。李建軍把車開下匝道,拐上內環。後座的三爺爺醒了,揉著眼坐直身子,手裡還攥著那串珠子。他往外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到家了。”
車開進小區,停在樓下。李建軍熄了火,推開車門。三爺爺自己推開車門下來,瘸著腿站定。他抬頭看了看樓上的燈光,李父的身影在廚房視窗晃了一下。老頭忽然停住腳步,站在單元門口,攥著珠子,沒有往裡走。
“三爺爺?”
“等一下。”老頭站在那兒,拿袖子擦了把臉,又整了整衣領。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珠子,珠子裡的金光已經暗了,表面溫潤跟其他十七顆一樣。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樓道。
樓上,門從裡面開啟。李父站在門口,繫著圍裙,手裡攥著鍋鏟。他看見三爺爺走上來,愣了一下。三爺爺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了幾秒,李父忽然開口。
“三叔。你眼睛怎麼紅了。”
三爺爺拿袖子又擦了一把,嗓門很大:“風沙迷的。你這樓道風大。”
李父沒有戳穿他。他側身讓開路,把三叔扶進屋裡。餐桌上擺著三碗麵和一碟鹹菜。面是剛煮好的,還冒著熱氣。三爺爺在餐桌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低頭吃麵。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李父坐在對面看著他。李建軍洗了手也坐下來吃麵。三個人圍著餐桌,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頓飯。
吃完之後,李父收了碗筷。三爺爺站起來走到陽臺上。他站在欄杆邊上,看著樓下的院子。夜裡的風很涼,吹得他衣角翻動。李建軍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三爺爺。想什麼呢。”
“想你奶奶。我走的時候她剛嫁過來。我回來的時候,墳上的草都換了幾十茬了。”
李建軍沒有說話。他站在陽臺上,跟三爺爺並排站著。兩個人看著樓下的路燈和梧桐樹。過了很久,三爺爺開口,嗓門不大。
“建軍。明天帶我去趟祖廟。我想給你奶奶上炷香。”
“好。”
第二天一早,李建軍開車帶著三爺爺和李父往西走。五百里路,三爺爺坐在後座,一路上沒怎麼說話。老頭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看著窗外掠過的山和樹。過了省界,山多了起來。三爺爺忽然開口。
“五十年前我從北邊林子裡出來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路。那時候沒有柏油路,全是土路。我走了三天才到鎮上。”
車到李子坳的時候快中午了。坳口的碎石路已經修成了柏油路,黑亮平整。李建軍特意把車開慢了一些,感受路面的起伏。趙鐵軍昨天來訊息說劉成已經開始返工了,挖開了幾段路面重新填的料。車開上去確實比前天穩了一些。
車開到祖廟門口停下。李傳福太爺爺拄著柺杖站在門口,旁邊站著幾個李子坳的老人。李傳福看見三爺爺從車裡下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廷水!你回來了!”
三爺爺瘸著腿走過去,跟李傳福握了手。兩個老頭握著手,互相打量了半天。李傳福嗓門很大:“五十年了!我都以為你死在北邊林子裡了!”
“沒死。活著回來了。”
李傳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往祖廟裡走。三爺爺在祖廟前殿給李氏始祖上了香,又去後殿給開基祖李廷芳的畫像磕了頭。他走到後殿角落裡那面牆前面,牆上掛著一排畫像,大多是歷代族中有功名的人。最下面那一排,有一幅女人的畫像。畫得簡單,但眉眼清晰。三爺爺在那幅畫像前面站了很久。
李父站在旁邊,低聲說:“這是你奶奶。族裡後來補畫的。”
三爺爺沒有說話。他從懷裡摸出那串珠子,把其中一顆按在畫像下面的供桌上。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貼地的時候,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沒有出聲。
磕完頭他站起來,把珠子收回手腕上。他轉頭對李建軍說了一句話,嗓門恢復了洪亮。
“走吧。你還有事辦。”
李建軍點了點頭。他走到前殿,李傳福已經讓人把名人錄拿出來了。藍布包著的厚簿子攤在香案上。李傳福翻到最後那半頁空白,把毛筆蘸好墨,遞給李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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