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回江州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李建軍把三爺爺和李父送回家,自己沒上樓。他坐在車裡撥了王語嫣的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你在哪。”
“在家。照片整理好了。發你手機上了。”
“我過來拿。順便商量一下明天的事。”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他發動車子往城東開。車到王語嫣樓下的時候,她已經在單元門口等著了。手裡攥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她坐進副駕駛,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張放大的航拍照片。顧家莊後面的山壁,山壁後面還有一個谷。谷底那片建築在照片邊緣,被樹影遮了大半,但能看清輪廓。方方正正的廠房,一排一排的,中間有一條路。路上有人。灰藍色的衣服,像工裝。
李建軍把照片放大到極限。建築外牆上有字,但照片解析度不夠,模糊成一團。他盯著看了幾秒。
“這地方從李子坳怎麼走。”
王語嫣切到地圖。她用指尖劃了一條路線。從李子坳坳口往北,穿過那片修好的柏油路,過顧家莊岔路口,再往北走大約三公里,有一條斷頭路。路盡頭是山壁。山壁上有一道裂縫,寬能過車。
“顧家莊的人說那道裂縫叫‘礦口’。以前開過礦,後來封了。但照片上有人在走動。說明封了之後還有人進去。”
李建軍把手機還給她。他靠在座椅上想了一會兒。那個谷在李子坳鄉的地盤上。陳書記管著這個鄉。劉成返工的路剛被查到造假。周素雲的公司被市監局查賬。三件事發生在同一個鄉,同一個時間段。陳書記那張臉浮在他腦子裡,笑得殷勤,額頭上全是汗。他在祖廟裡滿臉堆笑說“修路馬上立項”。他在坳口說“施工隊已經進場了”。他在驗收報告上籤了字。
李建軍開口說了一句話。
“明天早上六點出發。你帶相機。我從李子坳坳口進去。”
王語嫣點了點頭。她推開車門準備下車,又停住了。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建軍。那個谷里要是有人攔呢。”
“我來處理。”
王語嫣下車走了。李建軍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裡。他掏出手機給趙鐵軍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早上五點,帶四個人。在李子坳坳口等我。不要聲張。穿便裝。”
發完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回家。那一晚他睡得很沉。臨睡前他把舊魂玉從領口裡拽出來看了一眼。玉面上的淺痕安安靜靜的,沒有亮。他把魂玉塞回去,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四點半他就醒了。李父起得更早,在廚房裡煮了粥。李建軍喝了一碗,出門的時候李父站在門口,只說了一句:“注意安全。”
車開到李子坳坳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趙鐵軍已經帶著四個人等在老李樹下面了。四個人都是生面孔,穿便裝,但站姿整齊,一看就是當過兵的。趙鐵軍走過來,低聲說:“老闆。路修好的那段已經查過了。劉成返工返了五公里。還有三公里沒動。他說材料沒到。”
“不管他。今天不查路。”
趙鐵軍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他轉身朝那四個人揮了一下手。四輛黑色越野車跟著李建軍的車,沿著修好的柏油路往北開。過了顧家莊岔路口,路斷了。前面是一條土路,坑坑窪窪的。車開上去顛得厲害。王語嫣坐在副駕駛上,一手攥著相機,一手抓著車頂把手。開了大約十分鐘,土路盡頭出現了一道山壁。
山壁很高,灰白色的巖面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壁面上有一道裂縫,寬約兩丈,高約三丈。裂縫口立著一道鐵柵欄門,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門旁邊的巖壁上刷著白漆,寫著四個字——“礦口封閉”。但鎖是新的,漆是舊的。鐵柵欄的縫隙裡能看見裡面的路。路面平整,有車轍印。
李建軍熄火下車。趙鐵軍帶著四個人跟上來。王語嫣舉起相機拍了幾張。李建軍走到鐵柵欄門前面,伸手拽了一下那把鎖。鎖很結實,但鎖釦是新的。他退後一步,轉頭對趙鐵軍說了一句話。
“開了。”
趙鐵軍從腰後摸出一把斷線鉗,兩下剪斷了鎖釦。鐵柵欄門往裡推開。李建軍走在前面。裂縫裡面的路很窄,但確實能過車。走了大約五十步,裂縫忽然變寬。前面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谷地出現在眼前。三面環壁,只有他們來時的裂縫一個入口。谷底平坦,鋪著水泥路面。幾排廠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外牆刷著灰藍色。廠房之間的路上停著兩輛叉車和一輛卡車。有人在走動。穿灰藍色工裝,戴著安全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