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江州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李建軍把車停進小區,熄了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副駕駛座上的石片還帶著餘溫,他把石片收進口袋,推開車門。上樓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林薇薇發了三條訊息。第一條“到了嗎”,第二條“我爸把菜熱了三遍了”,第三條“你再不來我就自己吃了”。最後一條後面跟了一個貓臉的表情。
他回了一個字:“到樓下了。”
門從裡面開啟。林薇薇站在門口,手裡攥著筷子,嘴裡還嚼著東西。她看見他,眼睛彎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說:“快進來。我爸今天做了糖醋排骨。炸了兩遍,酥的。”
李建軍換了鞋走進客廳。林正業坐在餐桌旁邊,面前擺著四個菜和一盆湯。他繫著那條碎花圍裙,袖子挽到肘部,頭髮有點亂。他看見李建軍進來,站起來盛飯。李建軍走到餐桌旁邊坐下來。林正業把一碗飯擱在他面前,自己坐下來,端起碗就吃。
“今天事情辦得怎麼樣。”
李建軍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外酥裡嫩,酸甜適口。他嚼了兩下嚥了,開口說:“礦口端了。陳書記和他堂弟被省紀委帶走了。非法採礦五年,鎖了一個老人五年。”
林正業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頭看著李建軍。
“鎖了一個老人。誰。”
“顧長卿。顧德厚那一支的曾祖。歸墟脈正根的守脈人。六百年了,一直在柱子底下撐著。”
林正業把筷子擱下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李建軍。桌上的菜冒著熱氣,燈光暖融融的。林薇薇在旁邊安靜地吃飯,耳朵豎著聽。
“你那個歸墟,到底是什麼。”
李建軍放下筷子。他想了想,開口說了一段話。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楚。
“歸墟是一條地脈。從江州城西的老槐樹底下起,往北穿過李子坳,到顧家莊後面的山壁。三條支脈,一個正根。正根在礦口谷底下。六百年前我太爺爺顧長卿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守門,一半封根。守門的那一半在歸墟村。封根的那一半在柱子底下。他把自己封了六百年。五年前有人發現那個谷,把他當礦鬼鎖了。我今天把他放出來了。”
林正業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林老。趙鐵軍。三爺爺。我三爺爺現在在柱子底下替他守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我去換。”
林正業看著他。
“你打算一直守下去。”
李建軍端起碗扒了一口飯。他嚼完了,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
“守到根穩了。穩了之後就不用天天守了。顧長卿說根會重新長。只要有人接著。三爺爺守了五十年脈眼,他懂這個。我讓他守三個月,是讓他心裡有個著落。他丟了五十年的情,剛拿回來,得讓他覺得自己有用。”
林正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輕,但很真。
“你比你爸會說話。”
李建軍沒接話。他低頭吃菜。林薇薇在旁邊給他碗裡又夾了一塊排骨。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爸。你今天怎麼不問建軍那個谷里有沒有金子。”
林正業瞪了她一眼。林薇薇抿著嘴笑。李建軍把排骨吃了。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石片,擱在桌面上。石片上的圖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白色。三條線,一個正根。他指著正根的位置。
“這裡。柱子底下有一道縫。顧長卿說縫裡有東西。今天太急了沒來得及看。明天我再去一趟。”
林正業低頭看著石片上的圖。他伸手碰了一下石片的邊緣。指尖觸到的一瞬間,他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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